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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佩兒看著侍女白芷為自己修剪眉毛,眼神不悲不喜。她的眉毛雖然天生細長,好像三月垂柳一般惹人情思,但是依舊需要不時修剪,免得被家中別家主婦或者家中仆婦議論,有失大婦風度。
白芷為她修剪了一個“柳葉眉”,這眉毛的樣式是從古代的“分梢眉”而來的,“梢分而斜起”最是時興,她雖然比一般女人多了幾分英氣,有匡扶天下的志氣,卻也不能免俗,心心念念著要剪一個時興的樣式。
昨日妹妹陳婷兒來訪,送來了鰣魚的魚鱗,這種魚乃是珍品,每年都要向朝廷上貢,最是珍貴的。聽聞南京婦女喜歡將魚鱗貼在臉上做“花靨”,她決定嘗試一下。
但是一想到“南京”,陳佩兒又忍不住嘆了口氣,丈夫巡行江南已經快一個月了,從前丈夫只知讀書作文,自己覺得他沒有才氣,不是英雄,心中好不嘆惋,而今丈夫有本事了,帶著兩千多人巡行江南,自己卻又思念無比了,可見這世上的事情啊,有了一就不要想二,沒有那十全十美的。
白芷見陳佩兒嘆氣,還以為她覺得花靨不好看,連忙說道:“少奶奶,這鰣魚魚鱗最是珍惜了,色如白銀,鮮明可愛,很多人求之而不得呢,你臉本來就白,如今貼上這鰣魚魚鱗,最是相得益彰的!”她今年不過十六歲,長著一張圓圓的臉和大大的眼睛,笑起來左臉有一個小酒窩,是陳佩兒最喜歡的侍女。
陳佩兒嘆了口氣:“我哪里是不喜歡這鰣魚呢?我只是想,少爺除去那么久了,就寫來了一封家書,還是要我給他拿錢的,半句話都沒有提到對我的思念,真是愁人!”
白芷一聽這話,原本高漲的情緒也有些低落,她喃喃道:“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眼下這整個江南都傳這詩,說少爺乃是文曲下凡,年輕時又有一個相好的女子,這簡直是造謠!”
“是不是造謠,你又從何而知?你從家里便跟著我嫁過來,也不是這柳府的人,如何知道少爺年輕時又沒有相好的人?”陳佩兒不滿地說道。
白芷想了想,立刻笑著說:“像少奶奶這般美人,哪怕是天上也是少有的,少爺只怕遍尋了這世上也再找不出第二個了,如何能不對少奶奶傾心?”
陳佩兒知道白芷說這話是為了給自己開心,她雖然對自己的容貌自信,但是也不敢就說獨一無二了,而且比之容貌她更關心實事,因此說道:“白芷,你是我的心腹人,有些話我和別人是不說的,但是和你說是無妨的。我遍觀史書,通讀典籍,從來這以色侍人的,色衰而愛弛,沒有例外的,一個女人若是覺得有幾分顏色就能興風作浪,那么到了色衰的時候就不免要還債了!你是我貼身人,年歲到了要么是要讓少爺抬舉你,或者是要放出去嫁人的,你若跟著少爺,我倒還能時時提點你,你若是出去了,卻一定要謹記謹記!”
停了停,陳佩兒又說道:“少爺這幾日的情形你也是知道的,做出了好大的一番事業,眼看就是這江南士林之首,又寫了《孔子改制考》《新學偽經考》兩部大書,我族里一位長輩看了連呼奇才,說要為廣為推薦,日后成就只怕不是一個巡撫、總督打得住的。我們女人既然不能拋頭露面,出將入相,這后宅就要打理好了,既不能有那仗勢欺人,敗壞少爺名聲的,也不能有那造謠生事,惹得人心不安的,你若是愿意嫁給少爺,倒是我以后一個助手。”
見陳佩兒說得鄭重,加上嫁給自己小姐的丈夫本就是大婦固寵的手段,因此白芷沒有露出羞澀的神情,只是點頭答應道:“奴婢知道了。”
陳佩兒又在銅鏡照了照妝容,覺得沒有瑕疵了,滿意地點了點頭:“你明白就好,走吧,今日還得去給娘請安的,倒是不要遲到了,免得下人們又有說嘴的!”
說完這句話,她又幽幽一嘆,可惜生為女兒身,不得科舉做官,也不能馳騁疆場,否則她陳佩兒說不得也要做出一番事業來!
柳家大宅位于松江府,坐落于普照寺之北,和普照寺只差了一條街的距離,若有什么節日、壽辰上香是最方便的。這座府邸是柳家先人所造,基地寬敞,堂宇深邃,內設高墻,重門疊戶,規制宏大,簡直可與相府相提并論,只是這江南地區本就是奢侈成風,是以沒人去說。柳家老祖母最是信奉佛教的,每日只是在家中吃長齋、抄經書,有了佛事才去普照寺上香禮拜,輕易不出門,小輩們也不敢去打擾。
柳旭的母親張氏也是個沒見識的,只知道“三從四德”,有了大事只是向柳旭問計,而柳旭往常又是個沒有膽識的,所以陳佩兒就相當于全府的大管家。幸好她在家就常常跟著母親學習如何管家,自己又聰明伶俐,精通算數,因此偌大的柳府被她管理得井井有條,上下無不稱贊。
陳佩兒想著自己這些年來管家的功績,心中心情不錯,帶著白芷和三個侍女走了一會,卻發現一間客廳上面的窗戶竟然畫了一個紅色的記號,這窗戶陳佩兒記得原來是“不了格”的,除了上下和中間有方形的孔洞,其他都是疏欞,樣式頗為精美,據說傳自宋朝奸相秦檜。而盡窗欞上卻繪制了一個約有拇指大小的記號,外圓內方,里面畫著類似漢字又不完全像漢字的符號。這個記號本來非常小,一般人根本不會去注意,但是陳佩兒觀察力極好,能在細微之處發現不同,是以能夠從細微之處見端倪。
陳佩兒又湊近看了一下,記號的油漆還沒有完全干透,顯然是今天剛畫上去的。
“這窗戶怎么回事?你們誰知道?”陳佩兒左右環視,見到一個仆役正在附近,把他喊過來問道。
“回少奶奶的話,小的不知,但是今天看到柳管家在此路過停留了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