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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有資格進入巡撫衙門的人畢竟是少數(shù),所以大多數(shù)人都被引導(dǎo)著去了城外空曠處,說是要在此處公審毛一鷺,所以衙門口現(xiàn)在只有不多的士子和農(nóng)民在把守,他們是認識周珺的,所以沒有為難他,放他進去了。
應(yīng)天巡撫衙門在蘇州書院巷,原本是宋朝鶴山書院舊址,原本的治所是南京,后來為了彈壓地方,萬歷三十一年才搬過來的。衙門的規(guī)模很大,比之蘇州知府衙門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衙門門前有一個高高的旗桿,上面掛著藍色的旗子,門口還有一個吹鼓亭,這座亭子八角五層,上面雕刻著飛禽、走獸、人物、花卉等等圖案,每一樣都精美至極,連人物的胡須、頭發(fā),動物的皮毛、爪牙都刻畫得清清楚楚,亭子里面懸掛著小鑼、鋒鑼、京鑼、咚鑼、大鑼以及篤鼓、戰(zhàn)鼓、大鼓等等樂器,原本這里還是要有樂隊不停鼓吹的,只是眼下兵荒馬亂的時節(jié),那些樂隊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大門已經(jīng)洞開了,里面重門疊戶,幽深邃暗,周珺知道這些門戶都是防御工事,假如外敵入侵可以依托這些門戶節(jié)節(jié)抵抗,以盡地方官守土職責(zé),只是眼下士兵們都回到兵營了,哪還有人在此守衛(wèi)?這精心設(shè)計的防御體系也不過成了個笑話罷了。
兩人都沒有心情說話,他們恨不得眼下就飛到衙門里面去,周珺不再顧惜胯下馬兒的馬力,不住地鞭打白馬,希望他能跑得更快一些。說來也怪,原本周珺的騎術(shù)并不甚好,眼下卻有如神助一般,在不算寬闊的衙門道路上面飛馳。
“這邊,這邊!”毛毛生怕周珺跑錯了方向,大聲指著路,她的聲音在飛速奔跑的白馬上變得飄忽不定,難以確認方位,好像一會從他的背后傳來,一會又跑到了他的面前,就好像那顆彷徨不定的少年之心一樣。
“你說,你父親會不會聽我們的?”周珺原本不想提出這個問題,但是他需要收集足夠多的情報,他需要知道毛一鷺是一個怎樣的人,需要知道毛一鷺有多么強硬,對于魏忠賢又有多么忠心。
“你說什么?我聽不見!”毛毛大聲喊叫道。
“我說——你父親,會不會聽我們的?他是什么樣的人?”周珺一手握著馬鞭,一手握著韁繩,聲嘶力竭地大聲吼叫道。
毛毛似乎覺得這樣說話實在太過困難,她突然一把緊緊抱住周珺把自己的嘴巴湊到他的耳邊,他們的距離是如此的緊,以至于周珺甚至能感覺到那編貝一般的女孩的牙齒輕輕摩擦著他的耳垂。
“父親是一個,嗯,是一個很好的人?!泵_始說話,或許是她還沒有成熟到能夠理解這種行為,又或者她本來就是一個嵇康似的視禮法如無物的女孩,她根本不在乎周珺會怎么理解自己的行為,自顧自地說這著話:“父親是一個很和善,和和藹的人,我不知道他對別人是怎么樣的,但是他從來沒有對我紅過臉,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一句重話。他很寵愛我,從小就抱著我讀書,帶著我讀四書五經(jīng),讀話本小說,甚至連《西廂記》這種書都允許我看!當(dāng)年蘇州暴亂的時候我才十歲,那天我還清楚地記得,因為那天是我的生日,他本來是要回來給我慶生的,結(jié)果那天卻滿身狼狽、渾身泥水地逃了回來,他回來的第一句話我還記得,那就是‘毛毛還好嗎?’真的,他或許在你們眼里是個壞官,是個閹黨,但是他是我的父親,是最疼愛我的父親,我是個小女子,不能理解你們的家國天下,但是我只知道他是我的天,是這個世界上最疼愛我的人!”
“或許曾經(jīng)是吧?!敝墁B這樣想著,但是他不能將內(nèi)心的所有想法表露出來,他并不是一個感情外露的人,因此他只是輕輕地應(yīng)了一句,然后問道:“那咱們應(yīng)該如何說服他?”
“父親是一個聰明人,他應(yīng)該知道眼下的形勢,只要我們給他留些體面,應(yīng)該可以讓他服軟。只是,眼下問題的關(guān)鍵不在于父親!”
周珺沉默了,他何嘗不知道,眼下問題的關(guān)鍵不在于說服毛一鷺,而在于讓師尊放毛一鷺一條生路,給他留些體面。
只是像師尊這樣的人,意志堅強如鐵,從來不會退縮畏懼,哪怕是佛郎機人都被他說得好像見了他們的真神,又怎么會對一個眼看就要失勢的官員手下留情?
哪怕這個官員的女兒是自己的心上人也不行。
“你能說服你師尊嗎?”毛毛帶著一些柔弱和無助,弱弱地問道。她呼出的熱氣從周珺的耳朵一直蔓延進她的心里,吹拂著他的五臟六腑,這種熱氣在秋日的寒風(fēng)里給他增添了無窮的雄心和自信:“我不知道,但是我一定會拼死向師尊請求的!他在我身上花了那么多心血,不會這么輕易就放棄我!而毛一鷺只要被拉下馬來,不管他認錯與否,都已經(jīng)不重要了,所以我們有希望!”
“謝謝?!泵穆曇艉茌p,輕到好像一眨眼就會被寒風(fēng)吹走,但是又那么重,重到周珺情愿拿一生的前程承接這一句感謝。
巡撫衙門的大堂已經(jīng)是人聲嘈雜,周珺看到了很多人,有劉如意,有李奉天,有蘇河,有王振,他們都是一臉興奮,一臉自豪地站在那里,相互交談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