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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珺和柳旭同坐在一架兩輪馬車內(nèi)，這輛馬車的輪子約莫有半人之高，車體和窗椽上雕飾著各種吉祥圖案，緊要處還用金銀修飾，配合絲絹珠玉制作的車簾和毛色油亮的駑馬，更顯得富麗堂皇，從里而外透著一股貴氣。

周珺少年經(jīng)歷慘痛，曾經(jīng)連續(xù)半月逃避敵人追殺，是以雖然曾錦衣玉食，而今對于起居用度也沒有什么渴求，只要頭上有一片遮雨之瓦，囊中有一日之餐就心滿意足，并不怎么在乎馬車的華麗程度。而這馬車因為駑馬的行走是不平均的，行進(jìn)起來顛簸不已，所以坐在里面并不舒服。

馬車轆轆遠(yuǎn)行于江南道路上，因為馬車顛簸得胸中煩悶，周珺將頭從窗口伸出，借著窗外的風(fēng)景整理心中紛亂的思緒。

秋已經(jīng)漸深了，遠(yuǎn)處的天空與地面的距離越拉越遠(yuǎn)，好像整個空間都被拉伸了數(shù)倍，以至于那些原來只覺懸在頭頂?shù)陌自片F(xiàn)在看來卻恍若天外。霜還沒有下，周遭的各種植物還沒有從盛夏的生長盛宴中回過神來，東面有一片楓林，一簇簇紅葉在視線的邊緣緩慢而悠然地燃燒著，觸目一望，便熊熊了少年的視域。車隊在泥土和碎石鋪就的路上蜿蜒而行，遠(yuǎn)遠(yuǎn)望去，好像一條巨蛇穿行于江南大地。道路沿一條小溪鋪就，溪中生著片片蘆花，白色的蘆花相互掩映，隨風(fēng)悠然搖動，倒是驅(qū)散了他心中的些許不安。

周珺將頭從窗口收回，對著坐在車中冥神休息的柳旭恭敬說道：“公子神機妙算，我派人到處傳唱童謠，放出謠言皇帝將要誅殺魏忠賢，果然一傳十，十傳百，波及甚廣。如果我的估計沒錯，我等行事不過三四日，整個松江府只怕都已經(jīng)知道此事，更知道公子號召天下士子齊力擊賊。”

柳旭沒有表露出任何得意的姿態(tài)，自從周順昌被錦衣衛(wèi)捉拿進(jìn)京之后，江南人民對于緹騎的厭惡達(dá)到了歷史上的頂峰，到了后來緹騎連京師大門都不敢出，當(dāng)年烜赫一時的錦衣衛(wèi)現(xiàn)在不過是一堆酒囊飯袋。對付一個必死無疑的太監(jiān)外加一群不復(fù)前代雄風(fēng)的特務(wù)，他并不感到有任何成就感。是以，他只是淡淡地說：“我吩咐你要多收納人手，眼下只怕人太少，絕不怕人太多，你可辦理了？”

周珺聞言，立刻從懷中掏出幾張紙，帶著幾分自滿地說道：“我和柳安大哥這些日子到處招攬能言善辯的無賴少年，分赴他們到處傳播我等行事，現(xiàn)在已經(jīng)招募了一百多人，這是名單，請公子過目。”

停了片刻，周珺露出了一絲猶豫的神情，等他確認(rèn)柳旭已經(jīng)看到了自己的猶豫后，才出口說道：“屬下有一件事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柳旭不吃他這一套，也沒有接過那幾張紙：“既然不知道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那就不要講了。”

周珺弄巧成拙，一時有些困窘，臉色也漲得通紅，停了一下，眼見柳旭沒有露出不悅的神色，才大膽地說：“屬下知錯，不該弄這些玄虛。屬下只是想著，這些少年只是以重利誘致，對我們沒有任何忠誠可言，做一些傳播謠言、煽風(fēng)攪雨的勾當(dāng)還可，萬萬不可委以重任！”

因為天氣漸冷，柳旭今天穿了一身素色改機衣，他聽了這話，笑著鼓勵了周珺一下：“周珺，你很聰明，只是小心思太多，但是看在你忠心可嘉的份上，我不和你計較這些小事。現(xiàn)在我們要做的，是大張聲勢，故布疑陣，我們這里聲勢越大，加入我們的人就越多，而我們?nèi)嗽蕉啵瑥谋姸鴣淼娜司驮蕉唷！闭f到這里，他打了個比方：“你可玩過雪球？”

周珺點了點頭：“屬下曾隨父母居于山東數(shù)年，幼年也和兄長見過雪景、打過雪仗。”

“那就好解釋了！你把一個小雪球從高處滾下來，它會逐漸吸附周圍的雪，逐漸變大，而雪球越大，它的表面也就越大，能夠吸附的雪也就更多。這么一來，雪球增大的速度就越來越快，可能剛才只有拳頭大小，幾個呼吸之后就大如斗，再過幾個呼吸就大如磐石！”說到這里，柳旭露出了不同常見到的得意神情：“我這一招就和古人有三五萬兵力就敢詐稱十萬大兵一個意思，我聲勢越大，從者就越眾，等到了和其他幾隊人會師的時候話語權(quán)就越重，也就越能從這次事件中收獲聲望！”

“所以”柳旭總結(jié)道：“他們的忠心我不在乎，因為他們本就是一次性的工具，我只需要聲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