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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盡了,一絲熹微的光線從東方沉沉的夜色中透過,跌落在青龍寺的廟門前,緊接著它的是第二束、第三束光芒,這些光線彼此平行著從遠處射來,交織成一張光的網,這光的網密密地將整座青龍寺包裹起來,驅散了所有的黑暗。
天亮了,幾乎是在轉瞬之間,在人的感官尚來不及察覺的那一剎那,無量光就籠罩了三千世界,逐走了過去,逐走了一夜的鄉思,逐走了荒廢的又一個日夜。
“這光是從東邊來的呀,東邊,是家鄉的方向。”劉如意從已經顯得有些殘破的廂房門戶中走出,小心地繞過寺后的浮屠塔,輕輕行了一個合十禮,慢慢走向寺廟大門。
他穿著一身已經漿洗得發白的青色襕衫,這是明太祖親自指定的生員裝束,本來是玉色的,后來明仁宗覺得青色比藍色更好,于是以后生員監生都改穿青色襕衫了。雖然惡劣的居住環境和破舊的衣服已經出賣了主人窮困的境況,但是劉如意頭上的四方平定巾依舊扎得整整齊齊,沒有半點隨意草率。
“當年子路死前尚且要正衣冠,我雖貧窮,買不起新衣服,但是衣冠者,禮之所存,又何能輕忽?”
劉如意想起自己當日回答同學的情形,雖然自己言行都符合圣人精義,只可惜現在的府學早已經不是當年書聲瑯瑯、彼此友愛的府學。同學中是有錢者驕傲昂揚,窮困者無地自容;教官眼里也只看得到富貴人家的子弟,對于自己這種寒門學生向來是不假辭色的。
劉如意曾經見過同鄉的一個生員,他的家庭比自己還要窮困,眼神比自己還要無光。他走到學宮時的步伐之畏縮的,臉色是蒼白的,心情是痛苦的,有時從巷口到學宮門口這短短五十多步的路程竟然要走上一刻鐘。門人在學宮守門已久,早就判斷出有錢沒錢,有錢的就熱情招呼,沒錢的連進門都要賠上不知多少好話。至于教官就更是看人下菜碟,有錢的笑臉相迎,沒錢的就要遭受怒罵,平日讀書考試若有差錯也是要從重處罰的。
眼看又要到年關了,這年敬該從哪出呢?
劉如意想著這個嚴肅的問題,一時間竟然有些絕望。
他開始想家,想那雖然咆哮怒濤卻能包容一切的藍色海面,想那金色的陽光鋪展在午后沙灘上的溫柔愜意,想那從海平面上一掠而過的飛鳥,想那出海打魚歸來,滿臉笑容,滿肚子故事的父親。
哦,父親。劉如意想起了父親。
父親死了多久了呢?劉如意已經記不清了。
按說讀書人的記憶力應該是很好的,不然該如何記住四書五經呢?
劉如意只是不愿意去想罷了。他依舊執著的以為父親仍舊在家,母親仍舊還是那個笑容滿面的漁村婦女,家中還沒有欠下巨額債務,弟弟也還沒有在械斗中被人毆打致死。
他希望這樣,這是他迄今為止并不長的生命中為數不多的美好記憶。
快遲到了。劉如意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力度以別人看不出來而自己又能感覺到痛苦為準。為了償還債務和支付母親的醫藥費,他必須強迫自己堅強起來,必須每天忍受著同學教官的白眼到府學報道。
這是這個貧家青年的職責。
雖然生活的壓力已經讓這個青年有些不堪重負。
他有時候真的想哭,但是他卻不能哭,他是熟讀圣賢書的君子啊。
孔夫子在冉伯牛快死的時候也只是長嘆“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也沒哭過。
“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也,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他大聲吟詠著古圣先賢的至理名言,希望從其中獲取不竭的精神動力,更希望為自己的痛苦找到一個形而上的高尚原因。
八月的清晨略有些寒冷,劉如意緊了緊衣服,整了整頭冠,昂首向前走去。
陽光灑在他的背后,帶出一片金色的光影,好像青龍寺中的佛陀,堅定、慈悲而堅韌。
他借住的青龍寺到府學并不遠,寺里的和尚也不介意讓生員在寺中借住,畢竟即使有十位生員里面有一位考中寺廟也能收獲不少好處。劉如意干農活是一把好手,所以腳步也快得很,只花了一刻鐘就走到學宮。
“劉叔,早。”劉如意勉強自己擠出一點笑意,對著看門人打招呼。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擅長偽裝的人,但是他沒有得罪看門人的資本。
雖然看門人并沒有任何功名在身,但是幾十年來看著生員來來去去,他并沒有普通人對生員那種天生的恐懼感和崇拜感,是以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神色冷漠。
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一塊化不開的冰。
劉如意成績并不是很好,家里也很貧困,考中舉人的幾率幾乎沒有,沒必要巴結。
市井小民自有自己的盤算,他們就像生活在叢林中的小動物一樣,對著利益有著一種天生的敏感。
劉如意輕輕嘆了口氣,他打算去食堂買兩個餅,這就是自己一天的餐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