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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徐徐踱到拜墊前,雙手合十默念著,片刻緩緩跪將下去,額頭上立即滲出一層汗珠,“諸位皇族先祖,先帝,恭旦氏女前來拜見,”說著,雙手開展撫墊,埋頭跪叩三首,“族老在上,時遇變故,后女之臣有事啟奏,望先帝著各位先老首肯……”
她眼神立即黯淡下來,映出哀怨與無奈,沉聲傾訴起來:“不孝之皇涅自涅帝八年九月二十日失去蹤跡,至今仍未音信,臣女理當有罪,故左右維持恐朝政紛亂,立罪子潘為監國,后逆反,被臣女關入獄中,潘破牢而出生死不明;無奈之下,再立三子賓為監國,期間太子畢回宮,乃唯一幸事。然,賓又染不明之疾,恐今世無法生子,此種種事端臣女皆有失察誤舉之過,還望族老與先帝寬恕……”
太后再次叩拜下去,半晌才提起頭來。
她蠕動著唇角,眼含熱淚,極難啟齒的樣子,驀地將目光停在恭旦牌位上,強壓憤懣,“啟稟先帝,賓兒生性狠詐,肆虐生靈,又有魔障在身,身染陰疾,不能勝任皇帝。然,太子年幼,皇室之中無后繼之人,同時賓兒私心難耐,為樹淫威,屢施陰狠之政,長此以往必將禍國殃民,令我皇朝不穩,此時涅兒杳無音信,絲毫無回宮之兆,宮外風云暗起,有人操縱皇室之主,不知是福是禍。為大皇朝計,為天下百姓計,臣妾……”她遲鈍了一下,惶惶然伸出雙手,似乎抓住了恭旦大帝的軀體,渾濁的眼淚流了出來,幾近哽咽地說道,“臣妾決意暫立賓兒為帝,打消他虐政的念頭,待到太子成年之時,以無能之由逼他退位,再立太子為皇!”她猛地俯下頭去,極力克制著自己的哭音,瞬間,一串眼淚灑在跪墊上,她不敢抬頭,凄凄斷言,“臣妾發誓,一定緊盯朝政,防止出現動亂,十年后一定扶正皇室,正我皇恩,請先帝恩準……”
苦思冥想的太后終于下定決心,逆道而行,立賓王為皇帝,防止他為了篡權再殘害朝臣與黎民百姓,更重要的,也防止外戚旁人落井下石動搖王朝。保住恭旦直親的皇位,是她終生的夙愿。
此時的太后,明白這是一場極為殘酷的賭局,她在賭,自己還能夠活十年,她在賭,十年之內能夠控住賓王,她在賭,十年之內太子安然無恙,她還在賭,文圖是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才入駐皇宮……
祠堂內一片死寂,太后起身,卻已站立不穩,一把扶住香案,那九柱高香上的灰燼立即伴著案聲的輕微搖動飄散下來。她不敢再去審視牌位,痛苦地轉過身子,立在廳堂中央,她的腳下,四面八方出現身影,看上去略有彎曲,搖搖欲墜。
太后祠堂一拜,徹底結束了文圖的政治生涯,引發了恭旦王朝歷史上僅有的朝廷之亂……
天若不哭為何雨,地若不嘆為何風,人世滄桑書未盡,筆下蒼穹伴凄聲。
五月之末,一片片烏云悄然合攏,瞬間亮起犀利的閃電,似是大師雕琢磨透了上天,亮出一道蜥蜴之狀的白光,隨著刺耳的尖嘯,又是隆隆聲起,緊接著雨珠倒掛而下,如同束束珠簾直連坤宇。
起風了,雖然微弱,還是將雨水吹斜,輕輕拍打在廣慈殿的珠窗上,響起弱弱的聲音。
酉時已過,諸臣退朝回府。太后將畢子留在后殿,身著緞袍凝神坐于太后椅上,面無表情盯著跪在殿內候旨的敬梓令道:“敬梓接旨!”
“卑職在!”敬梓知道太后昨夜入拜祠堂,今日必有決算,聲音洪亮有力。
“政機府府督文圖妄自欺君,藐視朝廷,挾持皇胄,假傳圣旨,即刻賜死!著敬梓于宮外行刑,立刻前往!”太后一字一句令道。
敬梓萬萬沒想到接來的是殺文圖的懿旨,慌亂之下向前匍匐半尺,震聲道:“回太后娘娘,文大人絕非此類,卑職愿意以項上人頭擔保,他一直對娘娘忠心無二,絕無惡意,沒有文大人,恐怕如今,如今……”
“夠了!”太后喝止從未反駁過懿旨的敬梓,一股無名惱火竄上心頭,忽覺對不住這員老將,態度又緩和下來,“敬梓啊,你要記住,哀家每一處抉擇都是為了皇朝,為了洋洋百姓,無論他文圖立過多少功勞,將來有何用處,如今卻已不能再存活這個世上,即便如你所言,權當文府督為報效皇朝而亡,大不了以皇室之族厚葬,賜爵名入冊,也不枉他這一生?!?
敬梓驚凜失色,為了殺文圖,絕不會夜拜祠堂,時下皇上不在,皇后未歸,太子無恙,拜意何來?忽然間他瞪大眼睛,忘記自己身份,挪揄而問,“太后娘娘,莫非娘娘要立新皇?”可這新皇上除了三王爺哪還有別人,他見太后默許,頓時側倒下去,高聲呼叫著,“娘娘,萬萬不可啊,此事萬萬不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