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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經很深了。
此時裴御喝多了酒,在荷花池畔小憩了一會兒,突然,聽見一聲布谷鳥的聲音,他驚醒,從原地彈坐起來。
身旁的秦柏舟已經睡了,他輕手輕腳地站起來手一招,那鳥兒就飛到了他的肩頭。
它身上有傷,腳下綁著一個小小的紙條,似被人慌亂地塞進了小竹筒。
她是個非常謹慎之人,此番提示,必定情況不妙。
再定眼一看,紙條上面寫著:含墨草、梨園五個字。
裴御鎖緊了眉頭,看了看天空,原本月色姣好的天空烏云密布,似有暴風雨來至,便對著空氣問了一句:“什么時辰了?”
遠遠在一旁伺候的侍衛聽見了,便輕聲走上前來,答道:“丑時已過,快寅時了。”
他嘆了口氣,用手在紙條上面認真地一撫而過,收好了它,仿佛在示意讓亡者安心,對著剛剛那侍衛說了句:“找人把秦將軍抬去客房,你隨我,去祠堂誦經吧。”
在蓉城的另一端,穆府的夜晚,從來沒有一天的安寧。
今日在弦月閣,裴御被一名男子公開挑釁的事情傳遍了蓉城,而前天,公正臺又被一名外來的女子踢館成功,蓉城的外人最近真是越來越多了。
穆涇渭躺在太師椅上,頭疼得很,卻一點都不急。穆府在蓉城已經數百年,最怕的是權力失衡,一女一男,對這兩個同樣擅長制造輿論的人物,他不相信這中間毫無關聯。只是他還有更要緊的事情要做,含墨草一事差點敗露,家中有內鬼,他不能不除。
屆時他閉上眼,若有所思,但耐不過目眩神移,命人點了安怡香,這才淺淺地睡去。
穆府的夜晚,每到丑時,就有一老太太的嗚咽聲不絕于耳。那聲音像是怕誰知道,故意壓低了,卻又止不住嚎啕,聽起來異常詭異。
通常這聲音響起不超過一刻,整個穆府就會燈火通明,婢女侍從們來來往往,偶爾擦身而過,也沒有人敢說話。而再過一刻,全府又都會安靜下來,一起又都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穆涇渭早已經習慣了每天晚上都要鬧上一出。醒了一會兒,本以為接下來可以睡個好覺,下半夜,那陣嗚咽聲又破例再次響起來。
他雙眸一冷,翻身下床。周圍的婢女若水立馬跪了下來,今日本不應該是她當值,而且,她也沒有那么高的等級,可以入穆涇渭的房間??烧谒o裴御傳信之時,卻突然被馮伯叫了過來當值,此事有蹊蹺。
穆涇渭兇殘,她想起以往穆涇渭發現內鬼之后的殘暴行徑,嚇得顫顫巍巍地給他遞過,那件縫制著枇杷葉的紫檀色袍子。等了許久,都沒有等過有人接過衣服······
當她抬頭之時,魏涇渭慘白的臉突然出現在她眼前,驚恐之下若水將袍子一丟,嚇得哭著求饒說:“公子,實在是不關奴婢的事啊,我們也不知道為什么今天梨園會第二次傳來哭聲,奴婢可是親眼看見他們讓夫人把藥灌了下去啊?!?
她不斷地磕頭求饒,可魏涇渭眼里只有那件被她扔在地上的紫檀色袍子,上面繡著的赤金色枇杷葉已經被蒙上了灰。
余光中,若水看到他用拇指輕輕地撥動著食指上的扳指,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哭得更兇了:“公子饒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亂說話了。”
“我記得你叫若水,是嗎?”魏涇渭笑著挑起了若水的下巴,眼光中卻盡是寒冷之意,“果然是人如其名??纯催@吹彈可破,膚容勝水的肌膚······”他閉上眼,用指腹用心地感受手上的觸感,想好好記住這種感覺,像是祭奠前的虔誠。
夏日燥熱,他不喜歡死沉,床邊永遠放著一塊水晶做的魚池。
那里的水來自于號稱地獄盡頭的銀瓶,終日陽光照射沒有黑夜,卻寒冷刺骨。
里面養著的魚,是從南海進貢回來的火焰鰭,浮動時如烈焰一般在水中綻放,十分好看。只是它性好溫,在這樣冷的水里,不出六個時辰就會死亡。在此期間,在冷水中,它的皮膚會滲出一種特有的毒素,用于保護自己,卻也會反噬自己,為世間罕有的毒。
忽然,他死死地掐住她的脖子,往魚池里摁去!
若水拼命地掙扎,卻還是敵不過身后那個魔鬼的力氣!水漫過她的喉嚨,流入她的肺里,這水真冷啊,她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了,兩只手拼命地掐住魏涇渭的手掌。
可是那人好像沒有痛覺一樣,只是更加用力地掐住她的脖子。
仿佛聽到了脖子被擰斷的聲音,她終于不動了。
池子里的火焰鰭爭先恐后地靠近她······
水池里綻放出的一朵燦爛的花,不知道是她的血還是魏涇渭的血。當馮伯趕來的時候,若水已經靜靜地躺在水池邊了。
她的脖子上,有五個窟窿,模樣像是人的手指鉗進去的。而魏涇渭,只顧得上他那件紫檀色繡著枇杷葉的袍子。
馮伯輕輕地嘆了口氣,卻也不敢太大聲。伸手招呼了門口的侍女,拿了一件一模一樣新的紫檀色袍子,親自為他披上。
穆涇渭看到他,非但不高興,反手對著馮叔就是一巴掌!
馮叔栽倒在地,頭磕上桌角,留了很多血,也不敢擦,怕他再動怒,靜靜地跪在地上,等著他的吩咐。
穆涇渭看著他唯唯諾諾的樣子,覺得解氣了不少,大步往梨園趕去。
誰都知道,魏涇渭最不喜歡的,就是不受掌控的人和事。
臨進梨園前,他避退左右,深吸一口氣才能壓住自己的怒氣,一步一煎熬。仿佛里面坐著的,才是洪水猛獸。
短短一個長廊,那哭聲,從剛開始的嗚咽,到嚎啕,全經歷了個遍。
他還沒打開門,那人就從屋中扔出一個茶壺,狠狠砸在與他還有半尺的門上,聲音沙啞,像是卡了根刺在喉嚨里,卻還在奮力嘶吼:“你不必來看我!你做得出這樣的事情!就不要怪我狠心,這都是你咎由······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