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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們就開誠布公好了。”律師說,“我們都十分清楚,實際上,我們所想到的比說出來的要多,我們索性就把還沒有說的話挑明:你看見的那個戴著面具的家伙,你認不認識他?”
“先生,他跑得飛快,還彎著腰,我不敢說我看得十分清楚。”普爾答道,“但是,如果你的意思是問,那個家伙是不是海德先生,那么,我想是的!那個人的身材同他一樣,敏捷的身手也同他一樣,更何況,除了他,還有誰能從實驗室的門進出?先生,也許你還記得,在發生卡魯爵士的那起兇殺案時,他的身上就有鑰匙。還不僅僅是這些,先生,你碰到過那位海德先生嗎?”
“碰到過,”律師說,“我還同他說過話。”
“那么,先生,想必你也應該同我們一樣,覺得這位先生的身上帶有某種奇怪的、無法言說的東西。我不知道該怎樣形容這個人,他令人發自內心地感到一股涼意,甚至涼到骨子里。”
“的確,就像你說的那樣,我也有類似的感覺。”厄特森先生說。
“正是如此,先生。”普爾說,“當那個戴著面具的家伙在我眼前出現,像個猴子似的從一堆化學藥品中鉆出來,一下子逃進屋子里時,我頓時脊背發涼,就好像有一桶冰水順著我的后背流了下去。確實,我明白這些都算不上什么證據,厄特森先生,我也讀過一些書,這些道理還是懂得的。但是,人是有感覺的,我敢向上帝發誓,那個家伙就是海德先生。”
“是的,我同意。”律師說,“我的擔憂與此不謀而合。只怕現在罪惡已經鑄成,一切都無法挽回了。事實上,我相信你的話,我相信可憐的亨利已經被謀殺了,我也相信那個殺人犯至今還躲在那個房間里。天知道他還留在這里的目的何在。來吧,我們一起去為他復仇!得把布拉德肖叫過來。”
那個仆人被叫了過來。他面色蒼白,緊張不安。
“鎮定一下,布拉德肖。”律師說,“我知道,大家都對這件說不清道不明的事心存疑問,現在,我們下定決心要把這件事弄個水落石出。我和普爾打算沖進去,倘若杰基爾博士一切正常,那么所有的責任由我來承擔,我這肩膀還算結實。但是,為了避免發生意外,防止那個家伙從后門逃跑,你得帶上一個小伙子,再拿上兩根結實的棍子,從那邊的拐角繞過去,守住實驗室的后門。給你十分鐘去到那里站好。”
布拉德肖離開后,律師看了看表,說:“普爾,現在輪到我們了。”他一邊說,一邊把撥火棒夾在腋下,帶頭向院子里走去。這時,月亮被云霧遮住,光線變得晦暗起來。風在深院中游來蕩去,停停歇歇,吹得蠟燭的火焰不停地跳動著,搖曳不定。走進實習講堂之后,兩個人無聲地坐了下來,開始靜靜地等待。在他們的周圍,整座倫敦城顯得莊嚴肅穆,但是,一陣來來回回踱步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寧靜,這腳步聲正是從那間工作室里傳出的。
“先生,他就是這樣,每天來回不停地踱步。”普爾說,“即使是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也這么不停地走來走去。只有當我買回他吩咐的藥品時,他才會停下來那么一小會兒。啊,這樣整日整夜坐立不安,肯定是做了什么虧心事,所以才得經受這樣的煎熬啊!先生,你再聽聽,這像是博士的腳步聲嗎?”
這腳步聲很輕,且有一定的節奏,一聽就能感覺到走路的人行動十分敏捷。這的確同杰基爾一貫沉重的腳步聲不同,他甚至會將地板踩得嘎吱嘎吱直響。厄特森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問:“還有別的不同尋常之處嗎?”
普爾點了點頭,說:“有一天,我竟然聽到他在屋子里面哭!”
“哭?是怎樣的哭呢?”律師問,頓時感到一陣涼意。
“像個女人那樣,也可以形容為像是一只迷途的羔羊。”普爾說,“我走開時心里難過得也差一點兒哭出來。”
十分鐘過去了。普爾從一堆打包用的麥秸堆下面抽出一把斧頭,把蠟燭挪到離他們最近的一張桌子上,為他們即將發動的強攻照明。他們屏住呼吸,慢慢靠近那間詭異、神秘的屋子,里面的腳步聲還在來來回回地響著。
“杰基爾!”厄特森先生大聲叫道,“出來讓我見見你!”他等待了一會兒,但是沒有人回答。“我現在向你發出警告:我們已經對你起了疑心,你必須和我見一面,我必須要見到你!”他接著說,“如果正常手段行不通,那么我們就要采取非常手段,強行闖進去了!”
“厄特森,”一個聲音從里面傳出來,“看在上帝的分兒上,請不要那樣做!”
“啊,這不是杰基爾的聲音,是海德的聲音!”厄特森失聲叫喊,“普爾,快點兒!把門砸開。”
普爾高高舉起斧頭,狠狠地劈了下去,整座房子都隨之顫抖起來。用紅絨布包裹起來的門使勁震動了一下,好像是想要擺脫鎖與鐵鏈的拉扯。這時,一聲凄厲的尖叫從屋子里傳出來,如同一頭驚懼異常的野獸。斧頭又一次高高舉起,門板發出碎裂聲,門框也跟著震動起來。就這樣,一共劈了四斧。直到斧頭第五次重重地落下,這道質地細密、堅固的木門才應聲而倒,轟的一聲砸在紅色的地毯上。
兩個攻擊者也被自己粗蠻的行動以及隨之而來的沉寂驚呆了,他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努力向房間里面張望。柔和的燈光照射著整間屋子,爐火在熊熊燃燒,木柴噼啪作響,燒水壺呼哧呼哧地演奏著簡單的樂曲;一兩只抽屜拉開著,寫字臺上的文件全部擺放得整整齊齊;在靠近火爐的一側,擺放著杯碟等茶具。如果只看這間屋子,你會覺得這就是一間平常、寧靜的普通民居,除了那放滿化學藥品的玻璃櫥,這種房間在倫敦隨處可見。
在房間的正中央,一個因痛苦而不停地抽搐、扭曲的人正趴在地上。律師和普爾兩個人輕手輕腳地走到那個人的身邊,把他的身體翻轉過來—正是愛德華·海德。他穿了一件極不合身的衣服,比他的身材不知肥大多少倍,那是博士的衣服。他臉上的肌肉還在輕微地抽動,但生命已徹底終結。根據他抓在手中的小藥瓶和彌漫在空氣中的一股濃烈的杏仁味39,厄特森意識到海德自殺了。
“我們遲了一步。”厄特森嚴肅地說,“既來不及救他,也來不及懲罰他。海德現在已經得到了應有的懲罰。現在,我們要做的是去找你主人的尸體。”
實習講堂和這間工作室占據了這幢建筑物的大半部分。實習講堂實際上幾乎相當于整個底層,光是從上面照射下來的。工作室占據了樓上的一端,它的窗戶朝向外面的院子,講堂和沿街的門由一道走廊相連,密室與那扇門另有一段樓梯相通。除此之外,這里還有幾間儲藏室和一個十分寬敞的地窖。律師和普爾找遍了這里所有的地方。儲藏室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沒有,只需一瞥就可檢查完畢。地窖里塞滿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大部分都是杰基爾當年做外科醫生時使用的物品,很早之前就堆放在那里了。
他們把地窖門一拉開,就看到了一張厚厚的蜘蛛網橫在門口,仿佛在告訴他們不必浪費時間在這里尋找。不論是死是活,哪里都沒有亨利·杰基爾的蹤影。
普爾狠狠地跺著鋪在長廊上的石板,然后仔細傾聽:“一定是把他埋在這里了!”
“說不定他已經逃走了。”厄特森說著,一邊轉身去檢查那扇通往街道的門—門緊緊鎖著。在離門口不遠的石板上,他們發現了一把銹跡斑斑的鑰匙。
律師把鑰匙拿起來小心地查看:“這把鑰匙似乎很長時間都沒有使用過了。”
“使用?先生,”普爾說,“你注意到這把鑰匙已經斷了嗎?好像是被人用蠻力弄斷的。”
“的確是這樣。”厄特森接著說,“而且斷裂的地方已經生了銹。”
兩個人吃驚地面面相覷。
“普爾,我實在想象不出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一切都太莫名其妙了。”律師說,“我們再去工作室里看看能有什么發現吧。”
他們默默地回到樓上,心懷畏懼地望了望那具尸體,便又對這個房間進行了一次更為徹底的搜查。桌子上的物品和使用痕跡表明,有人不久之前曾在這里配制過藥劑:已稱好的不同分量的白色鹽類一小堆一小堆地放在玻璃器皿中,像是正在準備進行一次實驗,而那個可憐的人卻沒能完成它。
“先生,這些正是我幫他買來的藥品,他每次都吩咐買這一種。”普爾話音剛落,水壺里面的水燒開了,沸騰的聲音嚇了他們一跳。
他們又走到壁爐前。一張看起來十分舒適的躺椅被安置在壁爐邊上,想必坐在這里會十分暖和。在椅子的一側,擺放著伸手可及的茶具,杯子里已經放好了糖。旁邊的架子上放著幾本書,其中有一本翻開書頁的書籍正放在茶杯旁邊。厄特森無比驚訝地發現,那是一本杰基爾極為推崇的宗教著作,可是現在,這本書的書頁上卻寫滿了極端不敬、令人驚駭萬分的句子,而且正是杰基爾博士的筆跡。
再往前,他們又來到了那面大落地鏡前。兩位搜查者向鏡中看去,沒來由地感到某種恐懼。鏡子的角度令他們只能看到映在天花板上的那些玫瑰色的光,看到不斷跳動的爐火在玻璃柜子上映出成百幅圖像,還看到了他們自己蒼白而驚恐的臉。
“想必這面鏡子見證過不少奇怪的事。”普爾小聲說。
“這面鏡子的存在本身就已經非常奇怪了。”律師也小聲說道,“杰基爾生前—”厄特森被自己的用詞嚇了一跳,因為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已把博士歸入死者之列。他強壓住自己的脆弱和恐慌,繼續說道:“杰基爾用這面鏡子做什么呢?”
“你說得有道理,先生。”普爾說。
然后,他們轉向了寫字臺。在一堆擺放得整整齊齊的文件中,有一個寫著厄特森先生名字的大信封被放在了最上面,那是杰基爾博士的筆跡。律師打開大信封,里面掉出了好幾封已經密封好的文件。第一份是遺囑。上面的條款同六個月以前律師還給博士的那一份完全相同:如果杰基爾死亡,此文件就作為繼承證明;如果杰基爾失蹤,此文件就作為贈予證明。只不過,在這份文件上,律師無比驚訝地發現,之前寫有愛德華·海德名字的地方,現在卻赫然寫著加布里埃爾·約翰·厄特森的名字,正是律師自己!律師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普爾,又瞧了瞧手中的文件,末了,又看了看躺在地毯上的那個已經死去的兇手。
“這件事我無法理解,徹底被搞糊涂了。”他說,“這位海德先生既然在這個房間里面待了那么長時間,肯定會發現這份文件,他沒有理由喜歡我,當他發現自己的名字被換成另外一個人的名字時,一定會勃然大怒。可是他竟然出人意料地留下了這份文件。”
厄特森撿起了第二份文件。這是杰基爾博士親筆所寫的一個便條,上面還簽有日期。律師一看,激動得叫了起來:“哦,普爾!你的主人他今天還活著,而且就在此地。在這么短的時間之內他是不可能被謀害的,他一定還活在世上!他一定是成功逃脫了!可是,為什么要躲起來呢?他又是怎么逃出去的呢?既然如此,我們就不能貿然宣布海德先生是自殺,我們必須慎重一些。恐怕你我的魯莽舉動,會把你的主人卷入一場可怕的災難中。”
“先生,你怎么不繼續讀了?”普爾問。
“因為我很擔心。”律師回答,“上帝保佑,希望我的擔心是多余的。”說完,他開始閱讀那個便條。
我親愛的厄特森: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我想我已經失蹤了。至于會在什么樣的情況下失蹤,我實在無法預料。依據我的直覺以及推斷,也根據我現在無法形容的處境和遭遇,我知道末日已成定局,再也無法挽回了。而且,恐怕很快就要來臨。請你先去讀一下拉尼翁曾揚言要交給你的那份文件,如果你還想知道更多的事情,那么就請再讀一下我的自白書吧。
你的不幸的、有辱你的朋友
亨利·杰基爾
“還有一封,是嗎,普爾?”厄特森問。
“是的,先生。”普爾把一個好幾處用火漆封口的信件遞了過來,又厚又沉。
律師接過來裝進了口袋:“對于這個文件,我將絕口不提,普爾。如果你的主人逃走或者是遇害了,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全他的聲譽。現在已經十點了,我必須回去靜下心來好好讀一讀這些文件。今天午夜之前,我會再回到這里來,到那時,我們再一起去找警察。”
他們走了出去,把實習講堂的門緊緊鎖上。厄特森告別了那些圍坐在火爐邊的仆人,又一次鉆進大風中,步履艱難地返回他的事務所,準備仔細閱讀那兩份自述。謎底終于要揭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