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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抬頭一瞧,不巧正對上自家主子爺那幽然深黯望向自己的冷眼—————
長生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映入眼底的是一室暗黃的帷帳,或是懸在床榻上方,亦或是收在門柱邊上。這種暗黃的幕布帳子,是榮國國內各地寺廟專有的房內布置;常忠把她送回來了,在她不小心的睡著之后,送她回了清寧寺。推開蓋在身上的被子,顧長生一骨碌爬起來,揉揉還未完全清醒的眼睛,泛著瑩瑩的水光車處張望,依舊目露迷茫。吱嘎一聲,房門被從外面打開,梨子端著一盆溫水出現在門外,頗有些費力的抱著踏進門檻里,一仰頭發現長生竟意外的醒了,臉頰自然掛上微笑,道:“三姑娘睡醒啦?梨子捎來熱水,正好可以用上。”
把木盆擱置在木制的盆架上,把搭在手肘上的布巾放進冒著熱意的溫水中仔細浸濕揉開了后,梨子撈起琮擰成半干狀態,然后拿著走到床邊遞給長生;而長生雖然心思上總是慢半拍,但手上擦臉的動作卻很是熟練,想來應是常常如此做過才是。
“梨子,桃姑姑去哪兒了?”擦完臉凈過手,顧長生腦袋都轉了幾個來回了,就是沒看到桃姑姑。
“三姑娘不用尋了,桃姑姑下山去了,說是府里來話了,那邊有點事要她回去一趟。”梨子一邊絞干凈布巾里的水份,一邊側頭對長生說道。隨之她又抱起那盆用過的水準備出去倒掉。但也仍記得叫長生稍候著,她一會兒就會過來。重新合上房門,安靜的房間里又一次只剩下長生一個人,她呆呆的抱著被子,腦袋里想著的卻是今天見到的人。
“……爹、爹,大叔……”原來之前桃姑姑一直跟她講的父親是今天見到的那個人。那個眼睛里下著白雪的,摸著卻暖暖的人就是她的父親。終于見到了他了啊!不過,為什么?為什么……好陌生……真的為什么這么的陌生……?應該是……明明腦海里那么多次在一起的啊……
長生忽然甩了甩腦袋,下意識收攏腿腳,長生雙手環抱住,腦袋一低緩,擱在了雙膝上。烏溜溜的眸子依舊是朦朧著。
隔天中午,桃姑姑便回了寺,而這次捎帶回來的物什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豐富的多的多。除了給長生準備的過冬衣物與鞋帽,還有些別的女孩子玩的小玩意兒。比如搖鼓,又比如不會倒的木雕小人。長生對于這些新玩意兒,似乎最喜歡的就是那個不倒木雕小人了。桃姑姑自從把這東西拿上山后,好像就天天見三姑娘每每都帶著,走哪擱哪,時不時一截青蔥嫩白的小指戳過去,然后瞅著木雕小人‘著急’的東倒西歪,卻又每一次都堅持了下來就是沒有倒下。還有就是,長生終于除了肉卷酥又喜歡上了別的,那碗被人打翻沒吃上的釀圓子,終是被她舀進了小口里。
又是一年寒冬,長生已在這清冷寧靜的清寧寺清心苑里呆了九個年頭,來年之期將近,那時候便是顧府來接人回府的時候了吧……
長生定是全然不知這些事的,她依然簡單純粹的生活著。而自四年前,那日見過顧莫堯之后,這往后的年歲里,長生再也沒有見到過;倒是常忠依舊時不時的會過來,而每次見到長生,他也總會帶點什么,有時是他在山間采摘的一束漂亮野花,有時是在鄉間城鎮里淘來的一些有趣小玩意兒,又或者是從顧府捎來的一截華美精致的布料,交給桃姑姑,讓她做成好看的衣裳讓長生換上。是了,自那一天桃姑姑從顧府回來了寺里之后,一切似乎都在默然變化著,即使長生會莫名的消失在寺里,即使看見了常忠出現在這里,她也沒有露出見到一個意料之外的人的表情,而依然笑得柔軟溫婉。但其實常忠到來清寧寺的時候并不固定,有時是白天也有時夜晚,時間點也是不固定的。可長生每次見到他,都不會感到奇怪,更不會去問,啊怕有時候他穿著夜行衣,帶著一身未掩好的血氣。
常忠有時也會想:三姑娘到底是真鈍呢還是假傻?不,也許她從沒有傻過。不然為何一切污黑似乎都染不上她的眼底,哪怕一點點的黯色也纏縛不上。她的眼里總是隔著山晨白霧般的靜與清,帶著朦朧,溢滿了簡單。本以為,在四年前她見過了主子心后會有想念,亦或是委屈不解;可長生過后一句話也沒提起,似乎那日種種是他個人想像的幻影,她根本就從沒碰見過主子,一切都是他空想,不然,長生為何只字不提?如同在她腦海里根本沒有這一段記憶。長生沒有提起,他自然也不會問;日復一日,時光轉眼來到了四年后的今天。
這四年里,長生整個人拔高了不少,五官慢慢長開了,宛如含苞的花朵幽然綻放,相貌越漸嬌俏,很美。卻美得不灼人,沉靜下來低垂著眉眼的時候,顯得安靜怡人,猶如一幅空山新雨后的風景水墨。四年里,變化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對于長生來說,比起四年以前最大的變化就是,她多了一個‘朋友’,一個乞丐朋友,他們相識發生在兩年前。那時候,長生獨自一人溜到清心苑外頭,她想去清寧寺的前殿,結果路過藏經閣的一條叉路邊,她碰見了躺在一棵大樹底下的一位花白胡子老頭。一開始她根本就沒有發現他,長生當時很認真地低頭數著那條叉路上的石階數,結果數著數著,一塊硬骨頭‘梆’地一下正中她腦門。
啪!骨頭是掉在地上了,可咸膩的污漬卻緊粘在她光潔的額頭上油光發亮。痛倒也不痛,就是這突然的襲擊砸得長生有點懵。良久回過神,她才發現身側草叢堆里的一棵大樹后,好像有些什么東西在那。長生本來就安靜,所以腳步也輕,眼睛緊盯著發出聲響的那個點,她緩緩靠近了去;邁步走到大樹背面的這一端,眸光望過去,就瞧見一位衣襤爛褸的老人家坐在樹下,手里揣著一只已經沒了一腿的烤兔子,用荷葉包著散發出讓人垂涎的肉香味兒。老人家似乎吃得正歡實著呢,他壓根就沒發現長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