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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頓了頓,斟酌了蠻久才問出口:“接下來這個問題有點敏感,你好像很了解柳大尉的工作?能給我說說嗎?”
丹尼爾毫無保留告訴我有關他知道的一切,習慣去向別人隱瞞的人,往往會忘記很重要的一點:身處中心的人也許會因為顧忌到你的感受,而可能對某些事情做善意的迂回跟保留,但是他們的朋友卻不一定會。一個個短故事,有些內容殘缺不全,卻處處透著驚心動魄,足夠讓人自行連補起那些缺少的片段。
或許我想得太投入,以至于丹尼爾還以為我沒把他說的聽清楚,“還有想知道的嗎?”我沉吟片刻道:“不,足夠了……”他亦是皺眉道:“足夠什么?足夠理解他?還是足夠有理由離開他?”我無奈笑一笑,把心里的想法反復斟酌了很多遍,才決定還是什么也別說,“是不是結了婚的男人,這第六感都比女人要靈驗?或許我只是在想,怎樣選擇開始才能妥善結尾……”父親告誡過我,選擇喜歡一個軍人,你如果能承擔起他身后的一切,那就可以試著去理解他。但你若是無法承擔起他身后的所有,那就可以試著遠離他。不想讓自己因為他某天的永遠回不來而絕望,那就不要現在給他無謂的希望。我自己也是如此,給不起任何人一個妥善的希望,就已經決定希望能有一個妥善的人生結尾。
……
事實證明,今天確實是一個不值得外出的好日子,我自己想事情想出神了,為了躲避迎面開來的大卡車,直接把車開到了海邊懸崖邊上。自己種的苦果必須得自己吃,我嘆了一口氣,計算著汽車底盤還能堅持的時間,目測左右兩邊懸崖峭壁的距離,打算自救,我冷靜把汽車手動緊急剎車,柳時鎮的電話就打了進來,“喂?喂?姜暮煙?你聽丹尼爾講你已經借車回去了,現在到哪里了?我也辦完事了,準備回去了。”
“車卡在懸崖邊上,還沒回歸部隊。”我沒什么激動失去冷靜,他倒是沉不住氣,匆匆問了幾句我的情況,說著來救我就掛掉了電話。掛電話的速度快得讓我沒來得及說出不用著急趕來救我的話……雖然有人在來救自己的路上,我應該坐著等待救援就好,可不知道為什么就是不愿意欠他的人情,還是打算按照自己的原定計劃進行自救。尹明珠的電話就在這種時候打來,讓我不知做何感想,怎么今天跟我電話聊天的人這么多?
尹明珠決定了派遣醫療支援的部隊,明天要去那部隊去正式報告。在此之前,她決定想給姜暮煙透露一些消息,電話很久才接通,而且那一頭還伴隨著莫名其妙的海風與海浪的聲音。這一下讓她緊張起來,“發生什么事了?”她聽到姜暮煙屏著氣息,輕聲道:“為了接你的電話,一不留神把車開到海邊懸崖邊上了……”她一口氣頓時沒順得過來,“是你自己不小心,不要把錯誤怪在我的身上好嗎?”嘴上說笑,心里卻不由得有些焦躁和緊張,“這種情況下不是應該準備好錄音遺言嗎?要我去救你嗎?”姜暮煙一本萬經說著不要,其實她心里也清楚姜暮煙的能耐,不會出什么事,但是聽到那一頭令人心驚的噪音,還是忍不住緊張的心跳在無規律地亂跳。直到姜暮煙掛斷了電話……
說實話,老天爺很喜歡捉弄人,掛完了尹明珠不合時宜打來的電話,柳時鎮已經趕來了。他從后尾車廂跳上車,“別亂動!”這來的速度確實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他叫我把右邊車窗打開,我老實照做了。他輕一騰身,穩穩坐落在副駕駛室座位上,而車子又往前傾斜了,“你干嘛跑到前面來?車子重量傾斜,會掉下去的!”他還是一副冷靜沉著的樣子,幫我動手調好我座位的背椅,盡量往后傾靠,“車子底盤撐不住了,我要把這輛車推下去。”我大吃一驚,這個辦法畢竟很冒險,雖然是軍人體質,可這懸崖的高度少說也有幾十多米,還不能排除下面有沒有暗礁。“不要!這樣不行!”我做出掙扎,他眉頭緊皺,俯身靠近,雙手大力扳過我的肩膀,“看著我!姜暮煙!”從沒見過他這么大聲喊我的名字,倒是讓我一瞬間平靜下來,對上他逼近的黑眸,“看著我的眼睛……相信我,抓住我的手,閉上一會兒眼睛……我一定會救你,我向你保證。”我很清楚軍人的承諾,無論大小輕重,從來都不是隨便說說。不知道我為什么聽到他這樣說,卻覺得莫名的抗拒,一不留神就堅決吐出“不要”兩個字,他臉色如常,眼中卻是一片疏落:“別踩剎車,抬起腳。”
我再一次的拒絕,他直接干脆采取了行動,用尖銳器物刺中安全氣囊的按鈕,迅速膨脹起來的安全氣囊讓我顧不上踩著的剎車,大叫一聲,他把手動剎車放下,讓車子直直沖下了懸崖。
我沒來得及深吸一口氣,直直扎進海水里,海水涌入口鼻,我的意識也暫時失去……
等我清醒過來,是感覺喉嚨有苦澀的海水刺激著,把海水咳嗽出來,才稍微舒服了一些。“沒事吧?沒受傷嗎?”他扶著我的后背,讓我坐起來,輕拍著我的后背,“再咳一會兒,有沒有哪里不舒服的?”我喉嚨難受著,想起方才那驚險的場面,難受道:“當然會不舒服啊……你這個瘋子,不管怎樣,你怎么能把那車推下海里去?!我差點以為真要客死他鄉了!”我一邊說著還不忘用盡最后殘存的力氣去打他,算是勉強報了一下仇。等力氣打沒了,我伸手搭上自己的脈搏,跳動頻率很快,很不穩定。嘴巴變得有些干澀,弄得喉嚨越發難受了,還在不停地咳嗽。
“我沒事……看你還有力氣打我,也不像是有問題。走吧。”他說完就想扶我站起來,我還在氣頭上,而且渾身真沒有多少力氣,“等一等,我現在沒力氣……我是軍醫,又不是像你一樣的特種兵,體力沒那么好。剛才差點被你嚇慘了,真的以為我要死了……”他居然還在給我說風涼話,“怎么敢讓你一個人出去呢,讓你一個人出去你就吊在懸崖上,讓你一個坐火車的話,你會在哪里?”我也心知他是用玩笑三言兩語想化解了我心里關于劫后余生的心有余悸跟不安,可是心里就是有點不舒坦,不易察覺地推開他的手,“別逗我了,我現在沒力氣笑……”
坐著他的車返回部隊,剛下車就被迎面吹來的一陣冷風讓我輕輕打了一個寒顫,他卻把他的外衣披到我身上,還一邊用認真的口吻告訴我:“披上吧,衣服都濕透了。”我恍然大驚,我里面只穿了一件白色背心,外衣因為濕透了我早就脫下來了。那些部隊中來來往往的士兵,豈不是要占我便宜?不對……“那你怎么不早點給我?”剛才坐在車里豈不是已經讓他占足便宜了?“反正我都看到了。”他環視了一下四周,大大方方坦然道,“但不喜歡讓別人看到,好好休息吧……”這男人厚顏無恥的態度簡直令人發指,我站在原地怒羞成怒也只是無用功而已。
晚上把換洗下來的衣服拿去烘烤,溫暖的爐火在烤著衣服,我坐在一旁陷入了沉思,那聲蹊蹺的槍聲,越想越不對勁。正想得入神,開門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已經很晚了,按理來說應該不會有人來這里才對,微微側身一看原來是那個厚顏無恥的家伙端了兩杯杯子走了進來。“只有速溶咖啡了,可以嗎?”我雖然接過了那杯咖啡,可仍是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嘴里憤憤的說著:“變態!”
“啊……剛才的內衣?黑色的”他果然一開口就沒幾句正經的話,我氣急糾正他道:“是深藍色好不好……”他聞言笑得促狹而曖昧,“你還真以為我不知道啊”我不由心頭一惱,紫漲了臉。這個說話的男人這樣露骨,半分忌諱也沒有,我若只一味忍讓益發興得他無所顧忌,于是慢里斯條道:“你這種男人,如果沒當軍人,會成為什么樣的人呢”他側過臉來,慢條斯理問:“你是在問我嗎”我瞥了他一臉無所謂的神色,沒好氣回道:“我在自言自語啦.”
一想起今天發生的事,我也漸漸消了氣,“需要安神藥之類的跟我說,我給你開.”不由得抬眼去看他,正巧他也朝我看過來,兩人互視一眼,“你不也嚇到了嗎雖然我是因為你被嚇到的……”他的聲音漸漸失了玩笑的意味,微有沉意,“你這是在關心我嗎”我低低道“當然要關心啦.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雖然這救命之恩可以本來不存在的,但也不能輕易再抹去。況且有仇報仇,有恩報恩,是我的人生一大準則之一。“你這人,得救你一命才會關心一下啊……”他的口氣淡淡,反而叫我覺得有一絲不舒服。“可是……之前……你知道你為了救我搭上了自己的性命嗎”那樣的情況真是一個不小心,就會把自己的小命給賠上,所以我才極力反對他把車子推下懸崖。“你不是讓我救你嘛……”他的語氣稀松平常,我想想也是,那種情況對于特種兵而言不過是家常便飯而已。心里是這么安慰自己,嘴巴里卻還是忍不住深究,“我們在海星醫院見面的時候,你說過吧……冒著槍林彈雨去救過戰友……那個拯救瑞恩大兵的故事,不是開玩笑的,是吧所以……那個瑞恩大兵,得救了嗎”他似乎是沉思,半晌方道:“得救了……不救的話會怎樣呢……今天第一次感到后悔了……”
我聽出了他話里的深意,不愿意去繼續,“你可以選擇是否要救一個人,但是你無法也沒有權利去干涉一個人的人生。路是自己選的,就算他迷失了曾經的方向,那也是他自己選擇的……”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某個人的第二條命是你給的,但是他所要選擇去走的路,終究也永遠都是屬于他自己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有時候就是如此微妙,有時你在他心中的分量重如泰山,有時卻偏偏也微不足道。在生活中我們時常會聽到或者自己也曾這樣叫囂:早知道你是這樣的人我當初就不該怎樣……可惜千金難買早知道。
繁花似錦的閃光點也不過那最美的一瞬間,可人生這一輩子卻很漫長。不管是戎裝依舊還是一襲便服,誰又能保證得了當初的你還是原來的那個你,現在的我們就一定還是曾經的我們?就跟大家常說的一句話,總歸不過就是那一句話:人都是會變的。
我也一直堅信著一句話,這世上不存在著壞人,只有變壞了的好人。
就如同當我選擇了這一條路的時候,外祖母告訴了我一則別開生面的故事:有四個人,分別做過了兩件好事,兩件壞事,她讓我判斷這四個人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我捉摸了老半天,說出了自己的答案,可外祖母告訴我,那四個人其實是同一個人……
好人與壞人的性質就是這樣簡單干脆,但又復雜糾結,做過好事的人就是好人?做過壞事的人就是壞人?我只愿意相信,人的本質并不壞……
可即便是時光再倒流一次回到當初,我相信依然還是會做出相同的選擇,因為這是他軍人的天性使然。
“剛才,你讓我先走的時候,對我說謊了吧我只是稍微想了想,說去大本營的人,不可能這么快趕來救我……你說去大本營辦事兒的話是謊話吧”頓了頓,低聲道:“我在五金店聽到的槍聲……那是你干的吧”他沉吟了片刻,“這下你更心煩意亂了吧你就沒有想過,交給我處理嗎”
“真的要瘋了……”聲音漸次低下去,幾乎微不可聞,“你老是這樣,我的心里就更亂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