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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初春,青嵐山上的積雪也不見要融化的跡象,只有山麓處一大枯黃厚實的草甸,恍若傳說中的碩大飛毯溫順地鋪展在雪峰之下,等待著哪位仙人的駕到。別緒依依的寒冬饋贈了所有的風雪,山上奔騰著的燦爛的浪濤凋零成,天空中淡藍的飄蕩著瓔珞絲帶般的白霧,朦朦朧朧的,隱隱約約的。
山間的湖泊,是雪水化成的碧玉般的鏡子,映著春風讓陽光滲入冰髓之中,微笑的表情慢慢地在湖面浮現,如果說鏡湖是眼睛,那么湖水緣著匯聚成的河流就是眼淚,流入山間,在微弱清光的蟄鳴中,流向山麓的田地。山里有的鳥獸應該還不覺冬天已經過去了吧,還在存糧不多的巢穴里,編織著如同項鏈一般迷人的夢境,又或許還沒舍得從溫暖的南方離開,依依不舍地在溫暖濕潤的空氣里盤旋未歸。然而,如此舒服的天氣,總讓人忍不住想多賴一會兒床,但山上迷霧環繞的青嵐門的弟子們卻只能天還沒亮便從廂房里魚貫而出,窸窸窣窣地穿過一道道庭院到正殿早修,生怕落下了。
不過轉眼已經這個時辰了,太陽早已驅散了濕漉的白霧,青嵐山里弟子們的早修也已經結束了,玄清殿門只見各門生恭敬的陸陸續續從里面退了出去,寬廣的殿里只有兩人靠著茶臺坐著,一旁的火爐燃的火紅,只見一個年輕人和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殿里空蕩蕩的,沒有什么擺設,只是有幾排放著蠟燭的架子,正對門的位置供奉著“三清”的金身神像,“三清”也便是太清太上老君、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道君,這金身足有兩人高,足可謂是大手筆,且其偌大的金身也不見一絲灰塵,可見每日都有安排人打理。其實道家子弟供奉“三清”并不奇怪,可一般人家都是供奉肉色泥像的,恐怕整個衛介城里只有青嵐山這一處是“三清”塑金身像。其實要說起青嵐山的起源,恐怕也是與供奉的幾位脫不了淵源的。據說青嵐山的開山師祖張云起還是得了他們的指點才得以修煉成仙立此山門的,雖然聲稱受了這三位點撥的人也不少,可是青嵐山說的倒是沒人不敢不信。
弟子散盡,玄清殿里顯得十分冷清。那年輕人看起來臉色蒼白,身子孱弱,寬大的長袍下還是顯得有些單薄,可是卻給人種出塵的氣息,不食人間煙火。而老人卻是一身發舊的麻衣布鞋,頭發胡亂地扎起發髻,額前、兩鬢、頭上都稀疏地翹起幾根落單的發絲,老人雖然頭發花白,滿臉褶皺,可卻看起來很是精神。而那年輕人叫李靈溪,是青嵐山的門主,而那位頭發花白的老人則是他的師兄,葉銘。
剛剛入春,正是青嵐山最冷的時節,可只見那老人一身單薄的麻衣也神態自若,反見,李靈溪這年輕人卻穿上了內置棉絨的袍子,還臉色憔悴得滲人,這樣的反差讓葉銘見了忍不住笑道,“我說你這仙人還怕什么冷。”
“這凡人能感知冷暖,成仙久了也忘掉了這種感覺?!崩铎`溪笑著搖搖頭,說著拿起火鉗挑開火爐里的炭,火焰仿佛血液流動般,潺潺鳴奏。他小心地把水壺放了上去,不過一會壺沿未擦干的水珠隨著滋滋聲蒸發掉,空氣里還飄散著竹炭的清香。李靈溪不禁用鼻子嗅了嗅,臉上露出享受的神色。
“成仙了,人還是這種不知足的東西。想想師父當年說的話,還真是有幾分道理?!比~銘看李靈溪把茶葉拿了出來,不禁皺眉,“不要茶,這茶的味道喝的口味都淡出鳥來了?!?
“那我自己喝就好。”李靈溪笑道,把茶葉撒進茶壺。
“我還是只喜歡喝酒……”
殿門外有風吹進來,炭火也不住搖曳。兩人突然就不說話了,殿里只聽見加熱中的水壺里水發出的聲音,就這樣安靜了好一會兒,葉銘也坐累了換了坐姿,可還是不舒服,干脆直接躺下去,伸了伸懶腰,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像不經意似的的問起,“你派我徒弟下山,替你去衛介城,應該是想找那個人吧。”
李靈溪臉色一凝。此時水壺里的水沸騰了,蒸汽澎得讓水壺蓋直哆嗦,壺口的熱騰氣體觸到外面寒冷空氣,發出恰恰的聲響。李靈溪連忙用抹布將水壺把手裹著,熟練的把煮開了的水倒入茶壺,壺底的茶葉一下被沖開了,升騰的蒸汽繞著美妙的弧線,發出清脆的水聲。
葉銘見李靈溪沒有說話,繼續道,“真的有用嗎?還是……”
水聲戛然而止,“也許......我們能做的只有那么多了?!崩铎`溪有些答非所問。
但葉銘知道他說的意思是什么,“是啊,終究還是會結束的。”他看著茶杯上的霧氣,映射在光影之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五官扭成了一塊,“好燙好燙?!逼疵野芍鵂C紅的嘴。
“該做都做了,隨緣吧?!毖哉Z間似乎有些落寞,李靈溪舉起杯子呼開了浮在面上的茶葉,抿了口茶,“你不說你不喝嗎?”笑罵道。
葉銘也學著李靈溪那般呼著茶水,可一時沒把握好氣力,把茶水都吹跑了,“你管我?!彼︱v出手撫干濺濕的地方,忿忿地把茶杯放下,“不喝了,盡是麻煩。還不如喝酒干脆。”
忽然李靈溪像是沒頭沒腦的說道,“要來的終究也躲不過,就像這世間季節更換,反反復復無窮無盡,最后還是歸于原點,萬物由是,落于塵安于埃。誰都逃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