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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海明白了,就請姐姐等著我金榜題名的那一日吧!”
嘉悅笑著拍了他一下:“嗯……咱們佟家人可都是極富個性的,你也不許變成個迂腐沒趣的文人!讀書人也該放眼看這天下,胸襟才會廣闊!”
法海被她一掌拍的生疼,“我會的,姐姐珍重!”
從大御道一直到盛京,她每日都可以見家人一小會兒,別提有多開心了。
福全和常寧也每日會來,容若和曹寅也偶爾來聊聊,不過最后都有些被他們家的熱情嚇到。
常寧和福全以前經常去佟府做客,也很驚訝,以前佟國維都管的很嚴,不過今次卻看著他們鬧,也不制止,還好就在一個氈帳里,要是把這群人放出去可不得了。
嘉悅看著福全和常寧,忍不住用手去摸常寧的胡須,還沒靠近便被他一把打開:“我已經是有家室的人了,娘娘自重!”
“又不好看,我才不稀罕!”
又看了看福全,細細打理的一字胡,俊雅的臉上多了幾分成熟練達,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福全早已經不再兒女情長,現在也能與她談笑自若,可見她望著自己失神了幾秒心便亂了。
她一點未變。可這種不變卻讓他擔憂,這樣的性子怎么在宮里活得好呢?
前些年皇上與他騎馬狩獵時總會興致勃勃提起悅兒。而現在卻基本不提了,偶爾提起也頗為冷淡,連憤怒也無一分。
知她已失了寵愛,沒人將她護在身后了。她不是一般的女子,自是不需要自己操心。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怕她不知不覺間受了傷害。
正這么想著,又聽見她刻意壓低的聲音:“我前年冬天去了趟保定府,在那里遇見張偉了。”
淡淡的話語卻讓福全和常寧臉色豐富至極,張偉這個名字可是如雷貫耳,沒想到還真被她找到了。
福全小聲道:“你不是說不記得他模樣了嗎?連畫都畫不出來,怎么遇見的?是他找的你嗎?”
嘉悅便將自己遇見張偉的事細細講給他們聽,只省掉了一兩個細節。
兩人面面相覷,常寧大叫一聲:“你是怎么處置那個許紹的?還活著么?本王爺要去廢了他!”
他這一喊,眾人都轉頭看著他們,嘉悅笑道:“這許紹搶了恭親王心愛的姑娘,你們繼續喝酒,別理他!”
說罷狠狠踹了常寧一腳,他也不敢大聲呼痛,拼命揉著。
嘉悅看著福全,想了半天也沒勇氣告訴他們:“那許紹再煩不了我了,你們放心吧!”
從氈帳里出來的時候心里有些惆悵,沒走幾步便被人喊住了,“悅兒。”
嘉悅轉頭,“阿瑪,怎么了?”
“陪阿瑪走走。”
嘉悅隨著他遠離了營地,他們走的并不太遠,佟國維指著泥濘的大御路道:“三十九年前,你瑪法隨著先皇和睿親王從這里一路進了京城,那時候你阿瑪還在你瑪嬤的肚子里。”
先皇雖已廢掉睿親王的封號,不過在他們這些將門眼里,他仍然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是以佟國維依舊稱他睿親王。
嘉悅想了想,瑪法當年入京的時候與阿瑪現在差不多大年歲,這條路上每日人來人往,卻沒人能穿越了時光看到當年的場景,反倒留了無限的遐想。
“你瑪法雖然征戰沙場多年,對你大伯、我還有你姑姑卻充滿柔情,我們在他和額娘的呵護下沒有受到一絲傷害,所以你姑姑在宮里失了他們的庇佑才會凋謝的這么快吧!”
說完停了良久,聲音有些沙啞:“他去世的時候我十五歲,三年之后你出世了。我也做了阿瑪。我本該像他那般護你周全的,可我的女兒啊!十五歲的你在哪里呢?你面對著千軍萬馬兵臨城下的恐懼,白凈無暇的雙手沾染著血污,美好善良的一顆心到現在還要承受內疚的折磨。我總是會想,若是你瑪法還在,他會多么疼愛你?你該少受多少委屈?”
嘉悅忍不住抱著他,“你是世上最好的阿瑪,給我五兩銀子也不換!”
佟國維狠狠敲了她的頭一下:“你阿瑪和你說正經的呢!我就值五兩?”
兩人又一起笑了起來,佟國維真是無奈,這么憂傷的時候偏要逗人笑。
“誰讓你惹人家哭的?女兒任性,一切都是自找的,阿瑪怎么能攬了罪責?”
佟國維看著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養出這樣的女兒的。“你伯父的信上寫得極簡單,阿瑪一直很想知道到底發生了多少事,為何你回來竟要尋死?可又怕揭了你傷疤。剛剛聽了你跟常寧和福全說的話,你好像也沒這么脆弱。”“
你又偷聽人家說話。”
說完又挨了一下,“你阿瑪是關心你,偷聽什么?”
嘉悅想了好久,才道:“看在你是我阿瑪的份上就勉為其難告訴你吧。”
便從頭到尾細細說給他聽,做了什么,心里在想什么通通告訴了他。
佟國瑤筆下的“逃離戰場”的一句話卻隱藏了她第一次殺人的恐懼和無助,對伯父的愧疚,對自己的厭惡,最后又是怎樣鼓足勇氣回去的。
一句“解了提督府之危”隱藏著她一次次死里逃生,一次次將冰冷的箭矢射進別人身體的不忍和麻木,到最后為了自己的性命毅然決然將匕首插入別人心臟,甚至有了戰勝的喜悅。
一句“組織鄖陽百姓守城”又隱藏了她面對千軍萬馬的恐懼,她決心赴死的勇氣,還有血流成河的傷感和悲壯,以及最后拼命涌向她的內疚。
她回憶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像是訴說別人的故事,佟國維卻知道她一輩子也放不下了。
他們找了處干燥的地方坐下,嘉悅靠在他肩上:“女兒雖不后悔,卻也從不引以為豪,這么多年了,只剩下內疚這一種情緒了。”
佟國維點點頭:“那咱們以后便再也不提了,就在心里想想。”
“阿瑪不覺得女兒心狠嘛?殺了人還覺得喜悅。”
“我怎么教出這么迂腐的女兒?難道別人殺了你會傷心嗎?能活下來不該高興嗎?”
嘉悅想了想,點點頭,“是啊!反正要拼個你死我活的!不是別人死就是我死。阿瑪知道我是怎么對付許紹的嗎?”又把自己折磨許紹的事跟他說了。
“為什么要親自動手?”
“讓別人動手自己的手難道就干凈了嗎?女兒想親眼看著他痛苦。我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來看著。阿瑪是不是也覺得女兒心狠手辣?”
“悅兒為什么不取他性命?又為什么挑斷他的手腳筋?”
“我只是想他該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價的,死對他來說是一種獎賞。也許他有一天會懺悔呢?我也不敢確定,若是他逃了出去繼續殺人,我罪過不就大了嗎?所以……”
“一個兇犯說你心狠手辣你就心狠手辣了?阿瑪還覺得你太仁慈了,若是我非把他做成人棍不可!像他這樣喪心病狂的人,對他仁慈便是對其他人心狠手辣。”
嘉悅狠狠地點頭,兩人干脆沒回營地,在這里聊了整整一夜,她還數落了皇上好一通。
佟國維無奈的很,有些事他可不想聽,訕笑道:“我只說和你聊聊,哪想到你這么多話!皇上是我的親外甥,又是我效忠的君主。你是我的女兒,手心手背都是肉,你這么一個勁的數落他倒是痛快了。你阿瑪怎么辦?”
“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哪里知道?”說完站了起來,“阿瑪,皇上說他給我皇貴妃之位是為了補償于我,可我更稀罕這寒風,縱使它吹的我瑟瑟發抖我也是歡喜的。”
佟國維有些心疼,可他明白,悅兒也明白,在一個偉大的君王面前,她的自由與情感不值一提。
她沒有怨怪,只是偶爾有些傷感和無奈,每次見了福全難免會有些心境波動。
“阿瑪,風太大了,您年紀大了還是早些回去吧!”說完便跑了,佟國維看著微亮的天空,心想老子都陪你凍了一晚了!又看著她跑遠的背影,無奈的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