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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成龍又看著皇上,正要發問皇上便道:“我姓黃。”
他笑了笑,琢磨著該怎么開口要銀子,突然看著嘉悅道:“本官本來還在想姑娘這樣的人夫君該是何等人物,現在一見,黃夫人真是三世修來的福氣啊!”
嘉悅瞪了他一眼,又見皇上一副“你賺大了”的表情看著自己。
心想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果然于成龍后面說的捐銀賑災之事皇上欣然同意,讓梁九功將身上的銀子掛飾通通拿了出來。
嘉悅看得目瞪口呆,心想一個奴才隨身揣這么多財物做什么。
“本官就在此謝過黃老爺和黃夫人了。”說著便讓人火速將銀子送往蔚州。
這時候卻又有公文來了,于成龍看了,表情頗為凝重,順手遞給了何大人。
這何如玉接過來一看,“大人,這該如何是好?”
于成龍略一沉吟,便命筆帖式擬了滿漢兩種文字的開倉放糧公文,加蓋直隸巡撫印,置于信封中,又在封口處蓋了印,交給何如玉:“你速速趕往宣府開倉放糧,解百姓燃眉之急。”
何如玉猶豫了一會兒,終是沒說什么,出去了。
曹寅忍不住開口:“于大人此舉怕是不合制,朝廷有例:凡開倉放糧,必先奏請戶部,待戶部審查核實后方可施行。”
于成龍將公文遞給皇上:“這位公子對朝廷之制倒是熟悉,看來黃老爺可不是一般的老百姓。”
皇上看完放在桌上,不置一詞,嘉悅瞄了一眼,上面大概寫的是宣府災情嚴重,已經餓死數十名百姓云云。
嘉悅見他不說話,便對曹寅道:“這非常時期自有非常之法。就好比打仗,這派兵遣將乃是主帥之職,若是行軍在外遇上緊急軍情,難道還要眼巴巴派人回去請示了主帥再作戰嗎?這一來一回,豈不是白白延誤了軍機?”
于成龍點頭道:“一點不錯,若是上疏朝廷,等戶部核查后再開倉放糧一來一回近一個月,百姓都餓死了,還有什么意義呢?本官只好先斬后奏了!”
嘉悅見皇上還是一言不發,心里有些忐忑,便又開口:“大人不怕皇上生氣貶了你的官?”
“為官處事但求問心無愧而已,在其位便謀其職。這大清的地方官本官也都做了個遍,體會最深的便是這官位高低不重要,只要有心,都能有所作為,被貶也無妨。再說本官年歲大了,難免老聵昏庸,若有能者取我代之,也該欣然接受。”
皇上聽了這話終于開口,大笑道:“于大人乃朝廷棟梁,不必過謙!”
于成龍也不再說話,當即提筆上疏。
嘉悅見他猶豫良久似是不知如何措辭,忍不住道:“皇上再圣明,也是個人啊!大人溜須拍馬的本事怎能白白浪費了?”
皇上狠狠的瞪著她,曹寅在后面笑。
于成龍知道她惱自己拍她夫君的馬屁,大笑一聲,筆下行云、洋灑千言,又命人速速上奏朝廷。
“快到用膳時間了,于某甚是欽佩黃老爺,又與黃夫人投緣。諸位不如留在府邸用膳吧!”
嘉悅撇了撇嘴:“聽說大人一日三餐喝粥吃青菜的,我可經不住餓!”
“那些都是別人夸大,本官確實常吃青菜,不過若是頓頓稀粥青菜,誰經得住?我還有公事處理,各位請在官邸隨意。事情處理完了便由于某做東,算是感激各位慷慨解囊!”
眾人便出來,皇上去了大堂西側的照磨所翻看卷宗,于大人都說了隨意,下面的文吏自然也不會攔著。嘉悅則在府衙到處亂逛,這于成龍為官都是孑身一人,后院住的多是下面官吏的家眷。
現在仔細一看這巡撫衙門倒是比佟府小了不少。
自己也算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了,不必像那些百姓一樣活活餓死。
可是人的出生永遠不能決定一輩子的命運吧!
煙生出生大戶人家,卻逃離家門自食其力;竹軒出身低賤,卻能為了自己舍生忘死。
這些珍貴的品格哪里是金銀和地位換來的呢?
又想到皇上,這世上出身最尊貴的人,天下何物不是他的?在他身邊就知道他的衣食住行可以用簡樸來形容。當然他也難免有些矯情,天家威嚴當然不可省的。
他日日讀書,這勤奮比起這天下學者不差分毫;勤政愛民怕是也沒有哪位官員比得上。偏偏還心細如塵,萬事皆了然于心,自己都為他覺得累。
再說這于成龍,在前明不過是個副榜貢生,不也一步一步做到巡撫了?政績和才華在地方官員中鳳毛麟角,況且還二十幾年如一日,不忘初心。
他與皇上地位當然難以相比,不過這憂國憂民之心怕也不遑多讓。
在其位便謀其事,不在其位又如何呢?自己若是個男子就好了。
胡思亂想了一陣,到了午時末刻,便看見梁九功來尋自己去用膳。
皇上和于成龍走在前面不時交談,梁九功一直苦著個臉,嘉悅則呆呆的盯著曹寅想著小時候的事。
他干咳一聲,低聲道:“娘娘,看路!您再看下去奴才這張臉怕是會被皇上扒了。”
嘉悅收了目光,心想曹寅看起來倒真像已經忘記當年的事了,自己此時提起豈不是揭他傷疤?何況那一萬兩已經給了皇上,光說句話怎么也看不出致歉的誠意啊!
正想著就到了大慈閣,嘉悅看著鼎盛的香火、往來的香客僧侶心想這不還是要吃素嗎?
眾人隨著于成龍去參拜觀音神像。皇上虔誠無比,想起他去天壇祭祀時浩浩蕩蕩的儀仗,卻莊嚴清凈無比,現在旁邊倒人聲鼎沸。曹寅和梁九功在他身后守著怕有人沖撞了他。
參拜完畢,于成龍便領著他們去了齋堂。齋堂更是熱鬧,皇上也不再理會要遠離嘉悅的念頭,雙手將她護在身邊,不讓別人靠近了她,她心里頗為感動。
他們一直穿過齋堂到了后院,一個小沙彌見了于成龍便領著他們進了個禪房。
皇上又立馬遠離她,隔著桌子坐在她對面,嘉悅心里的感動瞬時變為腹誹。
禪房頗大,他們便坐在其中一角。
里面點著檀香,從窗戶看著院里的枯葉,蕭瑟之感瞬間全無,倒是有一種自在的意境。
于成龍道:“現在是非常時期,這禪院乃佛門清修之地,若是在平常黃夫人可進不來的。”
嘉悅心想只要皇上一道圣旨她哪里不能去?撇撇嘴道:“小女子還以為大人要破費呢!”
于成龍忍不住大笑:“從沒見過黃夫人這么直率的人!這大慈閣的素齋本只供給寺中僧人和來此齋戒的貴人。現在直隸饑荒,才免費供給百姓,只這素面還要花銀子。可不是破費了嗎?”
“大人能進得這禪房,想必與這寺中僧侶頗有交情,再說您也是貴人,這素面必定也是不要錢的。”
于成龍不置可否微笑:“這交情不比銀子更珍貴?”
嘉悅聽了重重點頭:“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皇上也忍不住笑著開口:“內子無知,大人見笑了。您有心了!”
嘉悅滿心都在“內子”二字,竟聽出了其中的無限寵溺,心跳莫名加快。
不一會兒便有僧人給他們上了素面,每人還配了一小碟青菜。
嘉悅看見梁九功糾結的表情便知他所想,一把端過皇上的素面嘗了一口,還吃了片青菜。再嘗了嘗自己的,又推回對面給他。“還是自己碗里的味道好些!”
皇上好不容易松動的面容又緊了,于成龍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夫人現在倒不怕被休了嗎?”
嘉悅忙對他使了個閉嘴的眼色,卻被皇上看個正著。“大人此話怎講?”
于成龍便在嘉悅的怒視下把早上的事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
曹寅笑道:“我說夫人的美人計怎么會對于大人有用呢!原來早就見過面了,夫人還故意讓奴才們吃閉門羹,真是……”話說到一半,感覺到皇上周身散發的怒意,訕訕的住了口埋頭吃面。
“我靠不住?還挑剔得很?”
嘉悅不敢再看他,也埋頭吃面。
氣氛凝固了,眾人都不再說話,安安靜靜用膳。
此時寺院的僧人魚貫而入,在旁邊坐了,又一齊念了段經文也開始用膳。禪房里清凈異常,僧人本就性喜安靜,倒也沒什么不妥。
大慈閣離巡撫衙門很近,大約一里多路。走到衙門,于成龍本想領他們去離此不遠的蓮花池游玩一番,此時荷花雖已蕭條也另有一番雅趣。
誰知剛到衙門口便有人迎了過來。“大人,綢緞莊的陳夫人說自己的夫君和女兒今日一起失蹤了。現在跪在儀門外等您。”
于成龍忙進了衙門,皇上他們也跟上。又聽那官吏道:“前日李老爺失蹤的女兒找到了,已經死了,屬下讓他們去認尸了。”
到了儀門外,便聽到女人的啜泣。
“于大人來了,你便將情況仔細說一遍。”
她卻一個勁的抽噎著不說話。
嘉悅打量了一下陳夫人,衣香鬢影,珠釵簪環,想是富貴人家。拍了拍她的背:“陳夫人,你家女兒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紀?”
她這才斷斷續續的開口:“小女叫陳玉如…今年九歲…今早她纏著要吃糖葫蘆…老爺素來寵她…便帶出去買了……誰知道…再也沒回來了!”說完繼續大哭。
嘉悅便道:“現在時辰尚早,興許是小丫頭貪玩,等晚些便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