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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弟,隨我來?!鄙蛟2蝗莘终f地帶著邵珩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松林客居之中。
一陣風緊云亂后,邵珩睜開眼,卻見自己高高立于云端之上,下方是一處不知名的小鎮。
時值傍晚,鎮子上逐一亮起點點星火。
炊煙裊裊,四周田間阡陌縱橫均被白雪覆蓋著,空無一人。唯有少許人或趕集歸來,正冒著風雪往家去。
“師兄,這是何意?”邵珩不解為何沈元希突然帶他來此觀凡間眾生。
“你瞧,那處屋子?!鄙蛟kS手一指,指向一間暗沉沉的屋子。
若不是邵珩聽到其中那微弱之極的呼吸,他幾乎要以為那是一間被人遺棄的空屋。
里面躺著一個垂死的老人。
枯瘦的身軀,被埋在并不保暖的骯臟被絮之下,時不時咳得撕心裂肺,好像隨時就會斷氣一般。
這樣一個在冰冷的寒夜中苦苦掙扎的老人,只看一眼,便會起惻隱之心。
“師兄,是要救人么?”邵珩沉默了片刻后道。
在邵珩看來,這個人并無不治之絕癥,只是常年累月的勞作及饑寒交迫所致,甚至實際歲數也許剛過知天命的年紀。
無論沈元?;蛘呤巧坨瘢种须S便取一樣溫和的低階丹藥給予那人服下,即可祛病驅寒,令其身體恢復康健。
要救一命,不過舉手爾。
邵珩心中悲意又起:“倘若毓兒的傷也是這般輕而易舉該有多好?”
他此時早已不是過去那個束手無策的少年,在他謀劃之下,甚至數個元嬰修士都可命隕其手,與當初早已是云泥之別。然而,今番卻對蕭毓的傷勢束手無策,只能依靠他人相救。
而縱然傷勢醫治好了,她那僅剩不多的壽元令邵珩愈發感到無力。
若有增壽丹藥,刀山火海他也愿意一赴,可若是那某味藥材太過逆天或者丹藥無效……他一想到今后也許世上再無蕭毓,那種惶恐立即化作巨大的怪獸,要將他整個吞沒。
“救與不救,不過你我一念之間。”沈元希仿佛沒有察覺到邵珩起伏不定的心情,自顧自地,甚至帶著些許冷漠的語氣說道:“一碗熱食,一床暖被,甚至就能救下此人性命。但寒冬方臨、嚴寒尚漫,我們縱然能救得了他一時,也就不了他一世??v然此時救得了他一人,也救不得這世上千千萬萬個在嚴冬當中苦苦掙扎活
命的人?!?
邵珩聽他說得冷漠又嚴肅,眼神漸漸重新凝聚起來,卻不明白沈元希在此時此刻為何要說這些。
“師弟,你我修道之人,看似上天入地、翻手云雨,可縱橫東西南北、逍遙自在??蓺w根結底,也不過是比這些紅塵中掙扎的凡人多出數百年的壽命。哪怕進入元嬰,也不過再多添六百年春秋。生老病死,此世間之常態也……就連咱們掌門師祖也逃不脫壽元將盡,不得已閉入死關。”沈元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帶著幾分悵然道:“掌門師祖,說是閉入死關,可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會再出來了。閉死關,只不過是給了存微上下一點點僅剩的希望罷了?!?
邵珩聽得心情愈發沉重,頗為艱澀地道:“師兄,難得聽你有此悲觀之語……”
“此絕非悲觀之語!”沈元希斷然道,指向那破舊屋中奄奄一息之人,直視著邵珩道:“生老病死既是世間常態,萬物輪回之理,那毓妹與這人又有何等不同?難不成在你眼中,旁人能死得,她蕭毓就死不得了么?!”
邵珩被這話驚住了,尤其那個“死”字極其刺耳驚心,不由駭然道:“師兄,這如何能等同?”
“有何不同?都是人,無非是一人素味平生,另一人卻是你傾心愛侶罷了?!鄙蛟R蛔忠痪涞?。
邵珩怔怔看著沈元希,說不出話來。
“生死有命,這一點毓妹都比你看得更通透幾分?!鄙蛟UZ氣微微和緩:“修行之道,有大利益,亦有大風險。受得住遠超凡人的力量和壽命,就該擔得起同樣的風霜艱險。師弟,我知你只是驟然得知消息一時心緒不穩,但為兄也望你放開心胸。日后之事,你我兄弟眾人還需同心協力,吾輩占據鐘靈毓秀之地修行,自然也應當為我神州千千萬萬的蒼茫眾生,抵擋可能的滅頂之災。倘若……倘若封印最終消散,大戰開啟,不知會有多少同道,埋骨于連云山脈之中??赡苁潜倍?,可能是誠泰,也可能是我,可能是你,甚至可能是為兄的徒兒姜石……可能是你認識的任何一人!”
邵珩此時方知曉,那個云溪村少年成了師兄的徒弟,但此時沈元希如同師長一般的開導教誨,令他將此時暫且忽略了。他第一次如沈元希一般,去思索他話中的可能性。
如若未來真的大戰將起,他難道能保得住所有親朋的性命?
一時間,邵珩全身一個激靈,忍不住道:“師兄!”
沈元希見他眼神恢復清明,仍是打斷了他的話道:“毓妹不僅有你,還有我這個兄長,還有許多親朋好友相助。我們自當盡心竭力相助救治,但是師弟……你莫要再如先前那般喪氣,甚至有動搖道心之舉。生老病死雖是亙古不變的道理,但無論壽元長短,只要一生俯仰無愧天地,又有何懼?”
說到這里,沈元希拍了拍邵珩的肩膀,最終道:“你我兄弟二人,我癡長你幾歲,但如今修為不相上下。當今之世,我暫且厚顏稱一句唯獨你我爾爾。若能消弭東西陸之爭,我信師弟你未來絕不會止于此境界,也許甚至不可言說。為兄并非勸你拋情棄愛、太上忘情,但你也不該一味消沉傷心,或因此一葉障目,甚至任由此情此愛滋生心魔,讓一身修為白白付諸東流或任其沉寂。這也絕對不是毓妹愿意看到的。”
邵珩心內如巨浪翻滾,最終漸漸平息。
今日因驟喜驟悲所生的魔障,猶如被清風吹散,心境恢復了清明。
他忽然抬頭望著雪停后的夜空,那沉淪躊躇的心情再也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