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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鬧天宮》出自一本傳記小說,百年前流傳開來,卻不知是何人所著。內容涉及道、佛之爭,亦有妖魔鬼怪,講的是師徒四人去西天取經途中的九九八十一難。
此書書中好似自成一個世界,于細微處也刻畫細膩。偏偏邵珩縱觀神州歷史,并無大唐帝國,也無玄奘法師,那所謂西天、天庭更是不知在何處,其中涉及的道、佛之說同現在略有共通之處,卻也大有出入。
不過,這并不妨礙此書流傳甚廣,梨園也編了其中各種精彩橋段演繹,這《大鬧天宮》一段最受歡迎,這戲班在此表演也是為了吸引注意。
邵珩看了幾眼,見這扮演孫行者的戲子動作皆算不錯,但到底沒啥興趣,便又扭頭看了看蕭毓,卻發覺身邊之人有些不對。
以往蕭毓在他面前,就算是生氣,眉眼也總是透著一股笑意,整個人散發著勃勃生機。只是此時,她那如玉的臉上竟流露一絲驚訝和深深的哀傷,明眸星目之中,流動著說不清的情緒。
“毓兒,你怎么了?”邵珩不由自主問道。
蕭毓正有些失神,當即喃喃道:“我只是沒想到……”話說到這里,她突然回神,面上再次露出幾分笑意正要說些什么。這時,耳邊傳來臺上戲子的唱詞聲:“吾乃花果山水簾洞齊天大圣是也!”蕭毓聞言身軀微微一震,再也控制不住神情,突然倒退幾步,丟下手中的冰糖葫蘆,跑了出去。
邵珩從未見她如此失態,當即追了上去。
蕭毓走得并不快,只是有些茫然,她停在一處低矮山頭上,撫著一顆幾百年的老松的樹皮,輕輕摩挲。
邵珩輕輕走到她背后,本當她如前幾日一般突然使了性子,想哄她一哄。但想到她方才那面上神情既哀傷又透露這寂寞,卻不知如何開口。
良久,蕭毓幽幽道:“邵珩,我曾經……聽說過另一個和齊天大圣有關的故事。”
邵珩見她愿意說話,心底微松,柔聲說:“什么故事?”
這個故事里,齊天大圣不僅僅是一個傳奇英雄,不再是那個搖山撼海、無雙披靡的大圣,卻是一個失去了神通的凡人,于紅塵嬉笑怒罵間愛過人,也被人愛過。最后踏著七彩的云霞,重新得回了神通,卻失去了愛情。
邵珩過去在齊國也曾偶爾翻閱過一些癡男怨女的故事,卻都不如這個故事令他心里有些不痛快。
只是,縱然這個故事既凄美又可嘆,但也不至于讓蕭毓當場變了神情吧?
“你說,人人都知道孫悟空之后行大功德,護送玄奘取經,成為了斗戰勝佛,那……還會有人記得那個消失在艷霞下的女子么?”蕭毓突然問。
邵珩見她神情依舊有些茫然,比之之前古靈精怪的樣子,此刻倒像是充滿疑問的孩童一般,定了定神,壓下心底的不安,道:“只要孫大圣自己記得,那位紫霞仙子就永遠活著?!?
他本是隨口安慰之話,蕭毓眼眸卻驟然爆發出璀璨的亮光:“你……你是這么想的么?”
邵珩見她目光灼灼,心里微沉,那目光中流露的一絲眷戀,他看得清清楚楚。
“是,我是這么想的?!?
“邵珩,我想找一個人……可是……我不知道他是否在這里,不知道他是生是死,不知道……他是不是記得我……”蕭毓一雙妙目緊緊盯著邵珩,壓得他的心一點點沉下去,翻起酸澀,蕩起絲絲苦意。
邵珩腦中仿佛被人重重敲了一記,他藏在心底半年多的情意,尚未出口,難道已要如花般凋零了么?
可是看著眼前少女含著憂傷的眼睛,邵珩卻不得不開口:“你這么好的姑娘,他一定記得你的。”心道,要是換做我,怎么會忘記你。
蕭毓眼波一轉,呵呵一笑,輕輕嘆了口氣,眉宇間纏了一絲寂寞。她太寂寞了,不然也不會看見與過去有關的事情,就會那般失態。
邵珩看著她的神情,胸中卻突然涌起一股熱氣:她心里有別人又如何,邵珩啊邵珩,她喜歡別人,又不妨礙你喜歡她。她要去找人,你就陪著她找,無論找得到還是找不到,只要陪著她,天涯海角又算得了什么?更何況,更何況……說不準,她其實就是你前世的人,說不準……
想到后面,邵珩白皙的耳朵染上幾絲暈色,清俊的面容上卻有幾分釋然和堅定:“毓兒,待我修行再上一層,便陪你去找他,他要不記得你,我幫你揍他!打到他記起來!”
蕭毓聞言先是一愣,心底不知是何作想:“那……萬一……萬一他不在這里了呢?”
邵珩眼中閃過一絲情意,卻不回答,只用炙熱目光看著眼前少女。
蕭毓渾身一震,下意識避開邵珩的眼睛,壓下心底紛亂緊張和害怕,語氣平淡地又問了他一個問題。
“邵珩,你認識一個叫余真真的人么?”
邵珩見她閃躲自己目光,心下有些失望,但見她晶瑩的臉上有幾分紅暈,怕自己表現得太露骨讓她害羞,聽了這個問題只覺得這丫頭怎么無論什么時候思想都這么天馬行空,一會就不知道拐到哪里去了。他想了一下,默念了幾遍這三個字,確定自己過去現在記憶中都沒聽到過這個一看就是女兒家的名字,而且就算是真認識,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也要堅決否認,當即道:“沒見過!你認識么?”
蕭毓輕笑一聲,斜睨了他一眼,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如湖水,又似星星,嘴角牽起壞壞的笑容:“不告訴你!”一臉的“我有許多小秘密,可是偏偏不告訴你”的狡黠表情。
邵珩看她可愛模樣,恨不能捏一捏她的臉頰,只好故意板著臉道:“好了,今天玩這么久,該回去啦?!?
兩人相視一笑,一起回了存微山。
臨別時,蕭毓突然想起什么:“今日初幾?”
“二十九,怎么了?”邵珩挑了挑眉。
“沒什么,這幾天我有點事,不能來陪你練劍了玩耍了,我走啦!”蕭毓隨意擺擺手。
邵珩心底一盤算,正巧前幾天周子安邀請他后日去什么小蒼峰聚會,當即道了聲好。
回到滴翠軒的邵珩永遠都不會知道,蕭毓一個人在桃源峰的屋前溪流之畔枯坐了一夜,直到天光乍破,就連長長的睫毛上都沾染了露水。
那一直筆挺的纖纖背影中仿佛有什么一點一滴的散去,慢慢彎了下去,而后又一點一點的重新挺直,意念一動間,仙家真氣蒸騰而出,散去衣衫、發上水氣,宛若脫胎換骨。<!-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