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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葉老此時也實在說不出什么安慰的話來,爺兒倆相對著,現在沒了外人,都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但愿像你說的,”最后他無奈道,“只盼著這兩個小家伙吉人自有天相了。”
梅娘強笑道:“您放心吧——您還不知道,我……妾身頭次見到相公的時候,便是危險的局面,那時亦有許多人追殺他,可他半點不慌,雖身無武藝,卻也沒讓那些人輕易得逞,甚至還保護了……妾身。”
葉老哭笑不得:“這自稱若用不慣,便不必講那些虛禮了。”
梅娘笑了笑:“而且相公很有本事的,那時候雖然他一直說是我救了他,可在我印象中,卻一直是他在幫助我,在救我——我一直都相信,無論在什么樣的情況下,他都是有本事逢兇化吉的。”
葉老不禁點了點頭,也開始有點相信。
他這個徒兒,運程倒確實一向不錯——從縣試開始,一路往上考,他確實是有真本事的,可每一場都能切中考官的心,在千萬出類拔萃的卷子之中拔得頭籌,那卻不完全是能力的事,運道也站了相當大的一部分。
更不用說,他尚未出仕,便已機緣巧合在錦衣衛,甚至三殿下那里掛了名字,正如梅娘所說,這兩件事哪件都危險,哪件都不簡單,尋常人甚至可能因為多管閑事丟了命,哪兒會像他一樣,自己毫發無損,還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呢?
這樣一想,葉老的信心也不由自主多了許多。
他不禁失笑——原本還是叫住徒兒媳婦,想要安撫他一番,沒想到最后卻又是自己,反倒成了被安慰的那個人。
這對兒小夫妻啊,別說,還真是絕配。
“好,”葉老溫聲道,“我相信你,也相信山堂——也相信天不會亡我葉家、害我大齊,這一次,他們一定能夠遇難成祥!”
梅娘甜甜地笑了笑:“那我就先去照看虎子了,您多休息,千萬要注意身體。”
葉老點了點頭,梅娘便打算走,忽然又想起什么,便又開口道:“對了——方才那位管事與我說,他們之所以能那么快趕來救我們,是因為有人先發現了那伙賊人,上衙門里報了案,只可惜那時也有些晚了,他們聽到衙門的傳話之后,緊趕慢趕,多走了半日路程前去接應,這才將我們救了下來。”
“哦?”葉老揚了揚眉,“竟這么巧嗎?”
梅娘點點頭:“管事大人是說,無論如何要給那位報信的公子獎賞的,可現在……相公他們興許被賊人抓去,您要不要見那位一見?也許他當時親眼看見賊人布置,會對他們多些了解,對我們之后的行動,也能有所幫助。”
“這……倒是可行。”
葉老沒有猶豫,立刻道:“你將王管事叫進來,這事我跟他安排,你先回去歇著,如果有消息的話,我會讓他們第一時間通知你們的。”
梅娘精神一振,三步并作兩步出了房間,將剛才那位管事找回來,卻沒有像葉老說的那樣離開,而是仍站在剛才的位置,顯然也很在意他們要說什么。
葉老無奈道:“你家那孩子,不是受傷了嗎?你不如先去陪他——我們不管得到什么消息,都會告訴你的,好不好?”
一向顯得甚是柔順的梅娘卻搖了搖頭:“虎子只是擦破點皮,他從小跌打慣了,不妨事——您就讓我留在這兒吧,不親耳聽見,我實在是放心不下來。”
葉老還沒說什么,那位管事聽著他兩人的對話,倒頗為詫異起來。
葉家如今管事的,是這位老大人的長子葉明安,他們這些人都是在那位清嚴自律的翰林老爺手下討生活的,向來對尊卑禮法半點都不敢逾越,也都曾聽說過有關老太爺當年的傳奇故事——總之,這位老先生雖然拐帶三房獨苗,離家出走多年,可江湖上沒有他的身影,卻充滿了他的傳說。
今日見了真人,果然也如傳言中一般,仙風道骨像個老神仙,同時又有股說不出來的威勢在,他們這些下人在他面前半點都不敢造次,甚至不敢高聲言語。
可不知道這小媳婦到底是什么人,從方才起,便顯出些沒大沒小的樣子,和京里那些柔美嫻熟的貴女們實在相去甚遠——可奇異的是,哪怕是管事這樣見慣各種貴人,且向來擅長捧高踩低的人精,對她也不會產生一丁點兒看不起的情緒。
……明明就像個山野丫頭,怎么身上的氣勢,還怪嚇人的?
若是謝良鈺在這里,定能回答出這個問題:與這個時代大多數的女人比起來,小部分出于從小習武培養出來的英氣,大部分卻源于婚后,他這個帶有現代人平等觀念夫君的潛移默化,梅娘身上總由內而外地透露出一種女子身上少見的自信。
這種自信并不是基于自身的美貌或者財富,而是由心而生的,并不覺得自己比任何人差些什么,甚至不覺得作為女子,比男人又差些什么,是相信自己只要努力,就有能力做到任何事情的自信。
別說這個時代的女人了,便是那些從小飽讀詩書的書生們,也未必能有這樣的底氣,再加上梅娘這些年過得也確實甚是滋潤,看上去再不像從前那個飽受欺凌的小丫頭,反倒皮膚白皙、身材豐腴,面上透露著健康的粉紅色和朝氣,哪怕走在繁華的長安街上,也是個相當引人注目的小媳婦。
管事不敢多看,瞥了梅娘一眼,便也收回了目光——既然能在老先生面前如此放肆,而老先生看起來也沒有任何不快,甚至還有些寵溺,想來這位夫人身份定然不低。
約莫是他看走眼了吧。
這樣想倒也沒錯,如今已快到年關,離明年春闈只有兩三個月的時間了,到時候謝良鈺若能金榜題名,不論名次如何都能得個官做,那時梅娘作為管家夫人,身份與平頭百姓自然也便不一樣了。
這些念頭在王管事腦子里轉過一遭,飛快地被扔到了一邊,現在最重要的事情還是找到小少爺要緊,三老爺家可就那一根獨苗,可寶貝得緊,千萬不能出了什么事。
哪怕他不怎么懂那些國家大事,但現在三老爺還在前線浴血奮戰,后方如果真出了事……鬼知道會造成什么后果?
聽了葉老的文化,王管事連忙道:“想見您可能垂詢,小的已讓那位公子來此處候著了,便安排在后院,可要叫他現在來見您?”
葉老猶豫了片刻,現在這天色,叫人來見有些不大禮貌,尤其算起來,那人還算是他們的救命恩人。
可救人要緊,他也顧不得那么多了。
葉老便點了點頭,示意管事去叫人,可沒想到,王管事沒走到門口,門就從外頭被敲響了。
一個沉穩的聲音靜靜響了起來:“老先生,聽聞您子侄可能被那些賊人所擄,晚輩不才,前來打攪,不知可否略盡綿薄之力?”
管事一把拉開了門。
那年輕人走進來,面容平靜,拱手深揖一禮:“學生安平鄭深,見過老先生。”
第98章
謝良鈺深深地、深深地喘了口氣。
他試圖轉動了一下因為失血而麻木到刺痛的手腕,那些麻繩綁得太緊,以至于他連動一下手腕都做不到,做這件事的人顯然很有技巧,粗糙的繩索穿過每一道指縫,壓抑住了最細小的血脈——謝良鈺毫不懷疑,再這么綁上一段時間,他以后就可能連筆都提不起來了。
“考慮得怎么樣?小少爺?”
面前的男人猙獰地笑了笑,手上還提著道浸了水的鞭子,謝良鈺無力地看了一眼,實在是沒力氣再與他周旋,只得輕輕地喘著氣,盡量把頭靠在吊起的手臂上。
這讓他多少得到了半分休息。
“喂,”那人因為遭到無視而豎起了眉毛,“問你話呢,你爹書房里有個藏得很好的匣子,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