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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朝中的處境相當復雜:作為已故元后長子,新后又尚未冊立,他在后宮諸皇子中位分是最高的,母家也強盛,可惜卻并不為皇帝所喜。
現在對皇位最有威脅的兩個競爭對手,一個是鄭貴妃所出的大皇子,一個是皇上最為寵愛的淑妃所出的五皇子,他們與他們身后的勢力都對那懸空的太子之位虎視眈眈。皇上心里想著什么也沒人能明白,饒是朝中清流幾次三番諫議皇帝早立太子以安民心,也統統被那高高在上的陛下置若罔聞。
哪個明眼人不知道,皇帝這么拖著,無非就是不喜歡最名正言順的三皇子,在想著法子不讓他繼承皇位。
可想而知,不受寵到如此明顯的地步,他周瑾在京中的地位有多么尷尬了。
原本在這樣的境況當中,周瑾確實是誰都不該相信的,即使是那些匡扶社稷、支持正統的所謂“清流”,人心隔肚皮,他也根本不確定那些人心里想到的都是什么,又有多少是表面上幫他,卻恨不得將他拉下云端,好給自家主子讓位的奴才。
但只有葉家人,是絕不一樣的。
因為故先皇后,他的母親,是葉長安將軍家中長姊,那葉將軍,便是他嫡親的舅舅。
此次定海將軍一系遭到清算,明面上高升,暗地里是化整為零、打散分而擊之,而再看得深一點,一方面是皇帝對這位被百姓奉若神明的將軍早有忌憚,終于下手,另一方面,恐怕他是真的打算對三皇子下手了。
不然,那些原本只敢暗地里動些手腳的勢力再猖獗,也萬萬不敢如此明目張膽地趁周瑾出京暗訪的工夫截殺于他,還聯合了各地道府官員,誓要將這位龍子鳳孫置于死地不可。
因此一聽到謝良鈺提到“定海將軍的舊部”,周瑾便心中一動,可是……謝良鈺雖救了他們一次,卻畢竟只是半道上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的話,真的能夠相信嗎?況且,從他的描述看,他也不過是個出身貧寒的書生,怎么就能那么確定,當地一縣之尊的背景?
畢竟現在葉家勢微,葉長安手下這個名號,不至于是能夠滿大街宣揚的好事吧?
而且,舊部,即使真是舊部,又怎么能夠確定,在此時此刻的現在,對方還沒有變心呢?
周瑾看了一眼倚在洞口的妹妹,若只是他一個人,他未必不敢放手一搏,可帶著明兒在身側,卻不得不萬事小心,步步謹慎。不然,怎么對得起故去的母親……
謝良鈺等了幾秒,見他猶豫不決,便體貼道:“周兄莫急,在下并不是要逼你——在下有幸與縣尊大人還算相熟,回鄉定當登門拜訪的,周兄不妨與我前去拜見,先不說明來意,待你自己揣摩觀察再做決定,這樣可好?”
謝良鈺可謂是已經將“為你著想”做到了極致,就差直接明說出來,他這般作為,周瑾也實在不好意思再多疑了,總之舅舅常年在外,手下兵將除了極親近的,多也沒有見過自己真容,照著謝兄的方法前去試探,確實未嘗不可。
思及此,他連忙抱拳道:“實在麻煩謝兄了,此事關乎身家性命,周某多疑了些,還望謝兄見諒。”
謝良鈺微笑著點點頭:“君子慎行,本是應當的。”
閑話不多說,幾人便又上了路,這一次周瑾身上的傷好轉不好,可連日憂勞風寒,身體畢竟弱些的周明又病倒了,謝良鈺也感覺身上不大舒適,但總算是暫時脫離了被追殺的生命危險,他們顧不上許多,只想著盡快趕路到安全的地方。
先前雇的那輛車與車上采買的物資早不知丟到何處去了,謝良鈺也沒花功夫舍本逐末地去找。周家兄妹二人都會騎馬,他干脆直接又雇了三匹馬。
此地已距離安平不遠,謝良鈺單獨去附近村鎮拋頭露面地問了路,很快就帶領他們走上了正路。
只是這些東西花費實在頗巨,回去之后,還要賠償一開始從車行老板那里雇來的馬和車……不過這些,謝良鈺倒不甚擔心,雖然周瑾他們現在身無分文的,似乎貧窮又狼狽,可這兩人若真是他想到的身份,那些區區錢財,自然不在話下。
即使不是,以他們的氣度,至少也是京城富商或官宦人家家眷,總之不會缺了救命恩人的錢的。
不久便到了安平,謝良鈺沒有馬上領周瑾他們去見明寅鋮——他們三個現在都是一身狼狽,又舟車勞頓,好容易到安平這個小地方,還算安生,怎么也該先行調整休息才是。
他在縣里找了一家不算太昂貴,但干凈雅致的酒樓,開三間上房,將自己三人都安頓下,便不再提去拜謁縣尊的事,反倒是終于舒舒服服地洗了一個澡,換上干凈的衣裳——這時身上所有的銀子早都用得一干二凈了,謝良鈺干脆去了宋氏布莊,找相熟的管事借了些銀子。
宋大嫂不久前也像梅娘她們搬去咸名避難了,不過宋大哥還在,今日不巧也出城運貨去了。好在以謝良鈺與他家相熟的程度,管事無需上報,便能先支他些急用。
謝良鈺拿著那些救急的銀子,又去藥鋪好生買了些炮制過的好藥,親自上后廚熬了,再吩咐店里的小二給那兄妹倆送過去。
他這個人一旦決定對人好,或為了什么目的而扮演出一副不屬于自己本來面目的假象,那幾乎是連最狡猾多疑的人,也很難不被他騙到。
眼下的溫柔周到君子如風,自然也是如此。
不到半日,周瑾便實在不好意思再拖,再加上他自己此時處境也確實艱難困窘,急需破局之道,便主動找上門來,表示愿同謝良鈺一道去拜訪縣尊。
謝良鈺仍善解人意地為他出謀劃策地分析了幾句,這才準備出門,帶他去縣衙見明寅鋮。
原著里也沒提過,不知道這位明縣令,到底知不知道三皇子殿下的長相。
周姑娘自然是留在客棧的,謝良鈺先前還體貼地給他們倆留了些銀子,讓小二去幫忙買了些干凈衣物,此時周瑾一身尋常書生的打扮,雖是粗布衣服,但仍難掩一身氣度風華,謝良鈺看著他,實在不理解這些皇子爺是哪里來的自信,覺得自己換一身裝扮,便能裝作什么販夫走卒地去查案。
不是他們太天真,就是這個世界被查的那些貪官污吏們智商太迷了。
換句話說,能想到派皇子去做這種事,況且去的還是不知道什么時候就要亂起來的戰區,若不是刻意想要置這個兒子于死地,那么當今圣上的思維回路,也不是等閑人能夠理解的。
兩個人一起去了縣衙,在前街上被攔了一下,謝良鈺原本還擔心周瑾太過戒備,被那些戰場上回來經驗豐富的士兵們看出端倪,卻不想這位大貴人此刻倒是很能沉得住氣,只扮作自己的友人,神情中帶些恰到好處的尊敬,輕輕松松便跟著他混了進去。
果然是能成大事的人,為未來的太子殿下點一個贊。
最近縣衙里事多,尤其是明寅鋮這樣行伍出身的人,更是看這小小一個安平縣的守備力量尤為不滿,日日往軍營里跑,又要募兵營找召回之前出借給各府縣的兵丁,忙得不可開交,謝良鈺他們便先在后堂等著,過了頓飯的功夫,縣令大人才笑呵呵地現了身。
“山堂,我可聽說你連中的那小三元了,不錯不錯,著實為我們安平爭光啊!”
人未見,爽朗的聲音便已經傳到了堂里,謝良鈺微微一笑,連忙迎了出去:“還承蒙老師所授與大人提攜……明大人,近來事多,可還記得替學生上鄉里報過喜了?”
明寅鋮笑瞇瞇地一拍他肩膀:“就知道你惦記這個,當然報過了——如今不說你們謝家村,便是整個安平縣,誰不知道你這個秀才公的大名呢!”
謝良鈺與他寒暄兩句,他二人走得近,并不如何恪守尊卑禮節,況且他現在正經有了功名,也不必像從前那樣處處仿佛低人一頭了。
謝良鈺一轉眼,卻看到了跟在明寅鋮身后幾個侍衛打扮的人,其中一個青年見著他一愣,隨即有些赧然地露出一個笑容。
咦?
謝良鈺眨眨眼:好像是大舅子洛青?他回來了?
還不等他出言,明寅鋮卻已經一眼看到等在后面的周瑾,縣令大人猛地停住腳步,一下子愣在當場。
謝良鈺心里一笑:如此看來,自己這步棋,是走得八九不離十了。
第8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