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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想起來,這孩子小時候也是生得玉雪可愛,而且還聰明,讀書很厲害,這些年這么荒唐,也是被父母驟然離世打擊狠了吧?
唉,當年謝家那事,也實在出得突然,夫妻倆都是好人來著,可惜了的。
謝良鈺則又見到了好些日子沒見的族長一家人,謝常青已遠不像從前那樣排斥他,反倒遠遠的便打上了招呼,過來與他見面,滿臉都是親善。
“你這小子,開了什么竅?這幾月在縣里,可是出了不小的風頭啊。”
謝常青不像消息閉塞的謝家村人,他在縣里的學堂讀書,日常吃住都在那邊,幾天才回來一次,這段時間謝良鈺在安平縣的文人圈子里聲名鵲起,甚至連他都聽同學和學堂里先生們提起過。
這種民辦學堂的先生們多也不過是秀才,謝良鈺儼然已經混進了他們的圈子,雖然還身無功名,但大家都把他看作是“一伙的”,弄得謝常青云里霧里——前日還是他憊懶怠惰、不思上進的敗家子表弟,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倒和自己的老師成為一輩了??
開始的時候他還不能相信,以為是什么同名同姓之人,可不成想,后來聽著同窗描述,還似乎真是自己熟悉的那個。
謝常青相當不可置信,但又不得不信,不知不覺之間,對謝良鈺也就越來越改觀了。
他本來跟謝良鈺就沒有什么深仇大恨,本性也不壞,從前只是看不慣他的行事,如今既然對方“浪子回頭”,再加上祖父說的那些神神道道不知是真是假的事兒,他半信半疑的,也就把從前的謝良鈺歸到了“不正常”的范疇里。
謝良鈺正跟著一群族中小輩擺桌子,他那綿延的半個多月的小感冒終于好了大半,也不咳了,只是身上還略有些疲憊感,這會兒曬著太陽干會兒活,出點汗,反倒舒服不少。
他看見謝常青過來,便也客客氣氣地跟他打招呼:“常青哥,有日子沒見了。”
“可不,不過你沒見我,我可日日聽見你的名字……好家伙,以前可真深藏不露啊!”
旁邊的人聽見他們的對話,都有些好奇——都說這三郎好似改邪歸正了,常青這話是怎么說的?
“常青可是咱謝家這代最出息的了……”
“可不!”
“不過,什么深藏不露啊?都是自家兄弟,你們在縣里沒見過面?”
謝常青擺擺手笑道:“二叔,您不知道,侄兒在如今的三郎面前可不算什么了——我們書院的先生們都知道他的名字,據同窗說,三郎可與那些先生們平輩論教呢。”
“……”大伙面面相覷,對這個過于突然的消息有些接受不來,“真的假的?”
常青的老師,那可好些都是秀才公啊!
謝良鈺謙遜道:“常青哥說得太夸張了,我哪兒有那本事,不過是恰巧認識幾個朋友,大家湊在一起久了,有些言過其實罷了。
……這就好像學霸在學渣面前說,“我考試之前一點書都沒有看,這次一定考砸了”,然后依然考到了全班第一一個德行。
謝良鈺當然是故意的,他這輩子什么時候謙遜過,自己有而別人沒有的,那當然是要不客氣地炫出來啊!
我就是有一群談得來的秀才朋友啊,要不是沒法自證,他恨不得把自己在小團體中的優越地位也拿出來炫一遍呢!
……也實在是原身的名聲太不堪,不然謝良鈺也不會這么急著洗白,其實按著他自己原本喜歡悶聲發大財的個性,更愿意等到自己的社會地位真正出具規模了——比如說考上舉人什么的時候,再跟鄉親們好好說道說道。
不過好在這會兒大家都沒見過什么市面,眼界都低……咳,一群秀才已經足夠把他們唬住了。
果然,眾人看他的眼光一下子就變了。
“天……我就說,三郎從前讀書可厲害的!”
“對對對,這男人啊,還是要先成家再立業,這不娶了媳婦兒,可長本事了!”
“常青啊,那你們先生怎么說?咱三郎,是不是也能考上秀才啦?”
像謝家村這樣的小三村里,一個宗族若能出個秀才,那可是長臉面的事,讀書人的地位本來就高,而作為初初得到功名的佼佼者,秀才在鄉間很受尊敬:他們見官不必跪拜,還被免除了徭役,即使是犯了罪,也能夠通過上交糧食免除刑罰。而且秀才想要見到縣里的長官,也不用像老百姓那樣去鳴冤,而是可以直接遞上名帖——就像那時候葉審言幫謝良鈺他們,生員名帖在安平這地方還是挺值錢的。
因此,秀才常常作為百姓和一地父母官之間溝通的橋梁。而在民間,不論是婚喪嫁娶,還是逢年過節,秀才都經常被作為“有身份的人”邀請來,幫忙寫文書祭帳或者主持儀式,不但不用出禮錢,還能收到主家送上的大紅包。
饒是如此,有時候因為幾個村子里也實在找不出一個秀才,老百姓們便只能以童生替代——原身從前,就經常以自己童生的身份騙吃騙喝,偏偏他那考試經歷也不是假的,大伙兒有時候沒辦法,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可如果他真考上秀才……
那可是整個村子的光榮啊!
謝良鈺不得不承認,即使對這個時代已經有所了解,可他還是有些被大家過分的熱情嚇到。
——他這還沒中呢,只是“有點希望”而已,大家的要求就這么低的嗎?
不過想一想,院試每兩年才舉辦一次,縣、府學生一同參考,按照錄取比例換算到高考里,秀才們至少也是個985重點大學的學生了吧?以謝家村這樣的小地方來說,確實挺稀罕的。
男人們嘮起嗑來,勁頭可一點都不比女人們差,大家一邊說著這些有的沒的,一邊準備著晚上要用的祭品,時間在不知不覺中過得飛快。
這樣忙忙碌碌的一個晚上,熬到了大半夜,終于一切都準備妥當,族里年長的女性將碗筷和貢品擺在祭臺正中,右邊擺上刀案,左邊則放上雞鴨的血,以示恭敬。
除此之外,還要放上菜飯、粿盒、菜碗等十二種以上的菜肴,佐以腐乳、細鹽等,及春夏秋冬四果——要注意的是,此時絕對不能出現石榴番茄等物,因其不潔,恐有褻瀆神祗之嫌。
這時候,女人們便要退場了。
祭祀的時候,很忌諱女人在場,而準備祭品的人選,也決不能有和離改嫁、喪夫或正在孕期的女子,當地人將此視為不詳。謝良鈺不是很能明白這種奇怪的封建陋習,但大家都習慣于此,他也沒有興趣貿貿然提出異議——別說這種時候,就算是他所來的時代,性別歧視也遠沒有完全消失。
剛巧天也晚了,正好讓梅娘下去休息。
祭祀正式開始之后,原本還有些喧嚷雜亂的氣氛瞬間變得十分肅穆起來,謝族長作為主持祭祀的人站在最前面,親手端來幾個燭臺,放在貢品的最前端點燃,祈禱來年整族平安、風調雨順。
所謂“拜神無酒擲無筊”,最后,再給要祭拜的神明端上貢酒,并同等數量的茶,還是由族長這樣德高望重的長輩,念誦祭詞,將酒灑在祭臺之前,這樣,簡單的祭祀儀式便算是完成了。
之后再將禮節稍作變動,祭拜祖先,總之,一夜過去,直到天色將明的時候,這一晚上的繁雜禮節才算是基本折騰完成,小孩子們早累得東倒西歪,便是謝良鈺他們這些大人,也都疲乏得很,只等喝過用煮貢品的湯燒的年糕掛面,趕緊回各家去補眠。
第4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