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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今后如何,至少當下,洛梅娘要嫁給他。
哪怕只在他妻子的位置上待一日,也該要堂堂正正地嫁進謝家門兒里來。
第4章
族長家的房子很有些歲數了,謝氏宗族很久以前就開始生活在這片土地上,在此處落地生根,后來村子里雖然也遷來不少外姓人,但始終還是以謝氏族人為主,村長的位置也一直由族長擔任,從未落到過外人手里。
這一任的族長和謝良鈺的祖父是親兄弟,族長是長子,在他們的父親過世之后,順理成章繼承了族長的位置,而謝良鈺的祖父在家排行老三,從曾祖手里繼承了十畝上等田和八畝中等田,日子過得也一直不錯。
謝良鈺原本還有個叔叔,說是小時候上鎮里看花燈,被拐子拐走了,一直沒能找到,多半已不在人世。謝父便繼承了家里全部的財產,娶了年輕時頗有美名的謝母,夫妻倆都是勤勞肯干的人,謝良鈺出生的時候家里又多置辦了三畝良田,吃穿不愁,時不時還能上鎮里割幾兩豬肉打打牙祭,在村里算是富戶。
可惜好景不長……這么個富足美滿的家庭,才幾年的工夫,竟就敗落成如今這樣了。
謝良鈺進了堂屋,正對北墻上一幅十里江山圖,奔騰江水盡流向屋內,有聚財招福之意。
謝氏族長正坐在張柳木太師椅上,手里一桿深古銅色的竹制煙袋鍋,老人瞇著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打,吹著側窗徐徐的小風,模樣很是陶醉。
“大爺爺。”謝良鈺輕輕叫了一聲,垂手站在堂下,態度恭謹,神情自若,與平日里油滑刁懶的模樣判若兩人。
族長謝承德一睜眼,有些意外看見他,原本輕松愜意的臉色頓時一沉,重重哼了一聲:“你還有臉上門!”
謝良鈺微垂了垂頭,露出愧疚而有些羞赧的神色來,啞聲道:“大爺爺……”他只叫了一聲,嗓音居然有些哽咽,還透出幾分委屈,“我錯了,您教訓我吧。”
說完不等人反應,謝良鈺便噗通跪下,這一下跪得實,雙膝刻在地面青磚上一聲悶響,聽得謝承德眼皮子都跳了跳,他卻好像毫無所覺似的,又猛磕了個頭,整個人匍匐在地上,清瘦的身軀微微顫抖,看是難受得很了。
謝承德本防備著這潑皮又上門來鬧事,或是欺負了人家洛家姑娘不想負責,還打算拿出長輩的威嚴大大收拾他一頓,不想這小子上來就是這么一出,反倒讓他懵了。
看這哀哀切切悲從中來的模樣,也不像是裝出來的?
古時候民風畢竟淳樸,謝承德在這村里干了大半輩子村長,自以為人生閱歷豐富,到底是沒遇上過謝良鈺這種說笑笑說哭哭,能把死人說得活過來的戲精人物,此時見他表現的懇切,竟然有點心軟。
畢竟是沒出五服的自家小輩兒。
不過轉念想到原身曾經干的那些荒唐事,別的不說,當下就有一樁,登時那點憐惜也沒了,老爺子抖抖煙鍋,仍黑著一張臉,語氣卻是自己都沒察覺柔和了半分:“稀奇了,你也知道錯?”
謝良鈺撐在地上的雙手握成了拳頭,倏地抬起頭來,他方才用了狠力,額頭上磕得一片青,襯著滿臉病容,顯得凄慘極了:“大爺爺,這些年良鈺豬油蒙了心,行得荒唐,原是被惑了神智,今日這事……您可知三日之前,那吳氏上縣城尋我……”
當下娓娓道來,將吳氏伙同自己密謀陷害繼女的事繪聲繪色都講了出來,謝承德開始還冷著臉,聽著聽著眼睛越睜越大,看著謝良鈺的眼神像是見了鬼,就差問他一句“你是不是瘋了”。
“良鈺所說皆是實情,”謝良鈺嘆了口氣,抬袖沾了沾眼角,“當時我雖混蛋,但也并沒有答應。今日之事,實是遭人算計,一覺醒來便已在洛二姑娘閨中了,當時口不能言無從辯解,此刻剛剛醒來,便忙來找您老人家拿個主意。”
謝承德匪夷所思,一時也忘了面前的是那個爛泥扶不上墻的敗家子,張嘴呆了半晌,才問道:“若真是……那你……是不想娶那洛家姑娘?”
謝良鈺似是愣了一下,連忙道:“怎會,不論是何緣由,那姑娘的清白名聲是我毀了,總該負責的——只是并不想怠慢了她……我父母雙亡,從今后除了虎子,也只有她一個至親,三媒六聘的禮節,還望大爺爺能稍幫忙張羅一二。”
謝承德面上神情愈發怪異了,方才謝良鈺剛進門的時候他還在氣頭上,可如今這小子三言兩語說下來,條理清晰、用詞文雅有擔當,整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竟讓他……竟讓他想起多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小神童來。
他剛才說“這些年”是被“惑了神智”,莫非……
謝承德心里一動,拿煙袋子指指旁邊的椅子:“坐下慢慢說。”
謝良鈺哪里能去與他平起平坐,他垂下腦袋,哀道:“大爺爺,我知自己這些年荒唐……當日父母接連故去,許是哀傷過度,也不知怎的,腦袋便不清醒起來,每日渾渾噩噩,時常連自己做過什么事都想不起來。這次也是機緣巧合,那吳氏害我,用了……下作的手段,我身子經不住,亦生死關頭走過一遭,如今才是大夢方醒。幾年來始有神智,方覺愧對先父母與圣人教誨——大爺爺,過去良鈺做下的糊涂事還請您責罰,我絕無怨言!”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望向面無表情的謝承德,斬釘截鐵道:“今后我定將改過自新,看顧妻子幼弟,好生研究學問,爭取早日出人頭地,給我們謝家門前豎一桿進士旗!”
謝承德先還認真聽的,到后來卻險些被他逗得笑起來——在他看來,小年輕表決心是好事,可這話說得就太過狂妄了,要知道莫說謝家村,便是那安平縣,大齊開國以來也還未出過一位兩榜進士,他謝良鈺蹉跎幾年,幼時學的東西都不知記不記得了,竟敢如此口出狂言?
想到這,老人家板起面孔來,沒好氣地說:“切勿好高騖遠,我且問你,你方才所說這些年的經歷,可是當真?”
問是這么問,可對謝良鈺說的話,他早已信了五六分。老人家自詡看人準確,先前謝良鈺那憊懶模樣,他看一眼便生厭,可如今這后生站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談,卻是眸正神清、不卑不亢,說出來的話讓人忍不住想要相信。
“千真萬確!”
謝良鈺躊躇了一下,他本打算發個毒誓增加自己所言的可信度,可如今穿越這種事情都發生在了自己身上,他也不太敢再如過去那般不敬鬼神了。好在謝承德也并未咄咄逼人,見他說得懇切,捋捋胡子,臉上已見了笑模樣。
“可莫要騙我。”
“怎么會,”謝良鈺很有眼色,見族長已經不像之前那樣對自己橫眉冷對,立即也笑起來,仍顯得謙恭清正,“只是還有些事需與您商量,您……還請先別生氣。”
謝承德聽了這話眼一瞪,剛想說什么,他的妻子謝馮氏板著一張臉,提著一壺熱水進來了。
“鈺哥兒來了,喝水。”
人家擺臉色,謝良鈺卻不能不接,他連忙站起來接過水壺:“大奶奶客氣,不必了,我不渴。”
馮氏從鼻子里出一口氣,慢條斯理地坐在另一張太師椅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捶打起自己的膝蓋來:“平時也總不見你來,原來還記得這些個親戚呢。”
“……”這話說的,謝良鈺抬頭看她一眼,沒有作答。
他好歹也是個童生,就算先前糟踐自己,說白了也與他族長家里無關。他今天來這里找謝承德道歉,一是為表尊重,二是希望能給未過門的媳婦些體面,同時也不至于叫外人嘲笑他們謝氏宗族趁人之危,可不代表著隨便誰出來都能教訓他。
“我跟你說話……”
“行了!”謝承德面有尷尬地喝住他婆娘,“我跟良鈺說些正經事,你婦道人家來搗什么亂!”
他已對謝良鈺剛才說的話信了□□分——其實不管他說的真也好,假也罷,總之現在怎么也算是浪子回頭。而他們隔著親,對方的身份又畢竟是童生,這身份在十里八鄉還是頗受人尊敬的,自己擺擺長輩架子沒啥,馮氏也來開口刁難,卻有些名不正言不順。
馮氏也省過這個理兒,悻悻地撇了撇嘴,不說話了。
謝良鈺只當沒看見她,他這人向來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可若是得罪了他,卻同樣是錙銖必較,小氣得緊,如今不與馮氏計較,已經是看在對方占個長輩身份的份兒上了。
“是這樣,大爺爺,家里不是還余兩畝田嗎?我打算賣掉。”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