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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站定在她面前的時候,路介明一雙眼睛突然就漫上了水光,孩子的眼睛都顯大,他雖然是狹長鳳眸,但瞳仁不小,水潤潤的樣子倒像是鹿眼。
怯生生的。
許連瑯不明白他為什么會露怯,尤其是面對她,更不該露怯。
他們相對無言,站了許久,誰也沒有率先回房間,許連瑯覺得既然她已經下定決定,那就別讓他再擔憂她會離去。
幾個深呼吸間,她微微一笑,“李日公公說的去處是好,但不適合奴婢,奴婢一路上想了想,還是決定留在聳云閣。”
路介明黑黢黢的眼睛先是顯出茫然,像是大霧中窺物,努力去分辨,也只能看出個形狀,而后霧散,露出更加清晰的還沒有來得及隱藏的本心,星星點點的喜悅慢慢盈開,在還沒有形成盛大之勢時,又嘎然而止。
他滿臉悲切與蒼白。
第19章 未來的唯一的親人  容昭哭鬧不休,吵著……
皇宮是會吃人的。
吃人不吐骨。
張嬤嬤今夜又夢魘了,夢到兒子血淋淋的頭滾到了自己腳邊,那顆斷頭還睜著兩只大眼,渙散的,都是眼白,他說:“娘,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會碰了容嬪。娘,他們都不信我,你要信我啊。”
張嬤嬤想要抱起兒子的頭,剛抱在手上,又“刺溜”一下滑下去,沾了她滿手黏液,尸體腐爛的味道爭先恐后的往鼻子里攥。
她“嘩”的一聲嘔吐出來,連膽汁都嘔了出來,嘔吐物飛濺到她眼睛上,糊成一團,她一時看不清楚了,但還記得要把兒子抱起來,彎下腰去找,先是摸到了一層爛掉的皮肉,她再摸,這次只摸到了零碎的幾塊骨頭。
后來,骨頭也消失了,只剩下滿手的鮮血、滿手的黏液。
耳邊還有兒子凄厲的聲音,“娘,我的頭沒了!啊!我好疼!”
她不知所措,淚流滿面,卻又不得不捂住嘴巴,不敢露出絲毫聲響,眼淚靜默的流,她的兒子死了,她只能安靜的流眼淚,她的兒子是被人陷害的,她狀告無門。
突然,一聲嬰兒啼哭打老遠邊傳來,她看到一只狼,慢慢張開了陰森的嘴,將那柔軟嬰兒的頭“咔嚓”一聲咬碎了。
聲音那么細微。
原來他們這樣的人的命就是那么細微。
她在夢中嚎哭,嗓子都喊啞了,她喊的那么大聲,像是要將經歷過的不公喊出來。
她知道是在做夢,卻根本醒不來,她不知道從哪里抓到根繩子,她將繩子纏上了脖子,使勁的用力拉著繩子兩端。
窒息感鋪天蓋地,她力氣不減,似乎被繩子拴住的人是陷害他們的人。
路介明破門而入的時候,張嬤嬤已經翻了白眼兒,脖子上的勒痕青紫一片,口水順著嘴角流下,她還念念叨叨,“麗貴妃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
路介明一把扯過她因為用力而僵硬蜷曲的手,又快速的將打結的繩子解開,解開的那一瞬間,張嬤嬤劇烈咳嗽起來。
她年老,這幾年又因為憂思過重,身體早就受不住,這一番撕心裂肺的咳嗽,最后咳出了一大口濁血。
路介明蹙緊眉頭,先行一步將床榻里面的嬰兒抱了出去。
嬰兒被裹的嚴嚴實實,粉色粗布實在太過于粗糙,磨的脖頸一圈都發著紅,路介明將襁褓掖了掖,扯開腰封,寬大的袍子輕揚,他將孩子納進自己的里衫。
外袍裹著他,他裹著孩子,坐在外面的小杌子上,聽著里面張嬤嬤的咳嗽。
他低頭瞧襁褓里的孩子,還沒有一歲,比尋常孩子要瘦小很多,她睡的很沉,張嬤嬤那樣大的動靜都沒有醒,粉嫩的嘴巴無意識的動著,像是在討要吃的。
他伸出一只手指碰了碰她的面頰,哥哥的手太涼了,她動了動腳丫,很不情愿。
路介明短促的笑了一下,將嬰兒又往自己懷里送了送,直到那一雙踢踢踏踏的腳丫抵到他柔軟的腹部。
小嬰兒像是知道自己踹的是什么地方,漸漸安靜下來,不再鬧,攥著拳頭的手捏住了哥哥的里小指。
路介明在外面坐了好久,才聽到屋里的聲響慢慢小了下來,懷里的孩子慢慢睜開了一雙桃花眼,桃花眼瀲滟,泛著霧蒙蒙的水汽,她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口里含混不清,“哥”的字眼她還不會說,哼哼唧唧能說個大概。
路介明捏了捏懷里孩子的面頰,聲音放輕了,“會叫哥哥了?昭兒真棒。”
容昭興奮起來,想要從他懷里坐起身,又被外面的寒氣嚇了回去,小手按住路介明的腰間,口水臟了他的衣衫。
他拍了拍她的背,安撫道:“你祖母快要好了,等她好了我們就進去。”
容昭咿咿呀呀,辨不清說的什么,一雙眼睛看著哥哥彎成了月牙兒。
又過了會兒,張嬤嬤才推開門,她面色發著紫,扶著門框才讓自己站穩,見到路介明,一臉的不安畏懼,她哆哆嗦嗦要行禮,路介明起身,制止了她。
“有這個力氣,先把昭兒抱進去吧,外面太冷了。”
張嬤嬤唯唯諾諾,接下了容昭,容昭不愿意離開哥哥,嚎啕大哭起來,路介明沒去管。
他將自己帶來的吃的、用的一一放在桌子上,不乏一些肉蛋奶之類的物件,誰也不知道這些東西他從哪里搞來的,但總歸不是那么容易得的。
張嬤嬤有些不忍,“殿下,您和娘娘也過得不容易,拿回去些你們吃吧,您看您都瘦成什么樣了。”
路介明去撿背簍,不冷不熱說了句,“也死不了,倒是你,”他頓了一下,張嬤嬤手心里全是汗,膝蓋一軟,要不是抱著容昭,她就要跪下來了。
她跟七殿下打交道久了,早就知道他背地里做過的那些事了,他性情陰鷙,面相就偏冷,性子更是陰狠,這樣的人,哪怕還是個半大的孩子,也讓人害怕。
“你想不開尋短見,容昭怎么辦?”他明明語氣尋常,張嬤嬤卻感到了徹骨的寒意,“你兒子辱了我母妃,他死有余辜,縱然被人陷害,也是他自己管不住那玩意。留下了容昭陰差陽錯也算是血緣延續,若是你這幅模樣再被我看見一次,我就殺了容昭,讓她下去陪你。”
張嬤嬤還是跪了下來,她完全相信路介明可以做出來,容昭與他流著相同的一半血,但卻是容嬪流落至此的根由,她知道路介明對于容昭并不是那么毫無芥蒂,甚至可以說是個威脅,是個毒瘤。畢竟一旦陛下發現有容昭的存在,他們都沒有活命。
“殿下,老奴錯了,老奴錯了,容昭是老奴唯一的孫女啊,老奴兒子已經沒了,我們家血脈不能就這么斷了啊。”
“既然如此,就管好你自己,哪怕是在夢里也給我記好,你不能死,你得活下來養著容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