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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來說,顧箏和高義并不熟悉,甚至因為高義對他們幾個外來之人的懷疑,顧箏還和他有些過節。可是人有時候很奇怪,很多話未必會和已經親近的人說,反倒會和陌生的不認識的人說,加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今天心緒大動,聽到這句話,她忽然笑了笑,連帶著聲音都變得清幽起來。
“自禹州而出,過震門關入定州之后,有一段荒蕪無邊的路途。十里長路,不知道有多少人挨不過去命喪于此,再然后,那里就多了一個名字,叫做十里墳。”
高義聽著,心里頓覺奇怪,幾遍荒蕪無邊,也終究有一個盡頭,難道這個地方這么危險,走進去就能喪命?正想發問的時候,身邊的女人忽然輕笑起來,像早晨那樣,側過頭來,微微歪著腦袋看他:“怎么樣,嚇到沒有?”然后又回過頭,自言自語似的哼哼:“說的跟誰不會嚇唬人似的!”
高義頓時就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了,原本想要跟她講的那些話,也被她這樣一個反轉完全沖散了。他竟然覺得這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在某一瞬間側望過去,竟然有幾分可愛。
“剛才……多謝你了。”顧箏突如其來的一聲道謝,讓高義有些意外。顧箏平視前方,仿佛看到的不是前方的景物,而是穿越了景物時空,一些更久遠的東西。
“我不想傷害喬先生,但是現在我們也沒辦法在山寨中繼續待下去了,你放心,我知道你在顧慮些什么,我本來也沒看到什么重要的東西,只要離開這里,我就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忘記。不會有人知道,不知山里面到底有什么。”
高義看著顧箏平靜的臉,默默地一點頭:“好,我送你們走。”
沒想到他這么爽快就答應了,顧箏愣了一愣,旋即笑了起來:“多謝……”
高義沒說什么,自顧自的看風景。
說到底,還是孤男寡女的,顧箏并不喜歡,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問道:“你把我領到這里來,總不至于只是嚇嚇我吧?”
高義心里清楚并不是這樣。當時看著她似乎是被什么事情觸及了神經發了瘋一樣的要刺傷喬瑾瑜,他就忽然想到了自己。不過……既然現在她都已經決定要走了,那他的那些話也就可說可不說了。
于是,他食指和拇指圈起,對著空山吹哨,清遠悠揚的口哨聲仿佛帶著一種讓人心曠神怡的特殊力量在里面,連顧箏都覺得這哨聲堪稱天籟。
高義吹了一哨,大笑幾聲:“是啊,我就是想嚇嚇你。”
……
看到顧箏完好無損的回來,顧卿的一顆心總算是落下了。
“等胡措回來了,我們便收拾收拾準備下山吧。”
顧箏沒有異議,只是整個人顯得有些疲憊。顧卿想問問她到底發生什么事情了,可是一看她的神情,到了嘴邊的話都咽了回去。
高義回去之后,是先去了喬瑾瑜那里。
喬瑾瑜坐在窗邊習字,他大概是寨中寫字最好的那一個,高義識字,可是從小到大,見血的架他打的不少,練過的字卻是書都數的清的。
“她們要走了。”高義隨意的坐在桌邊,身上明明纏著紗布,卻一點傷者的自覺都沒有。
喬瑾瑜并不著急,只是“恩”了一聲。
高義有點想不通這到底是為什么,如果他們真的可以隨意下山,自由的進出城中,打探消息根本不成問題。想到這里,高義的臉色又沉了下來——現在,還是要將山中的事情好好處理才行。
喬瑾瑜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忽然說道:“應當知道天時,地利,人和的道理吧。”
高義做出了認真恭聽的姿態。
喬瑾瑜放下手中的筆:“神龍寨盤踞不知山多年,從來有沒誰想過要讓好好生活在山上的山民們入世,去過山下那樣的生活,不僅僅是因為山中自有山中的如意,更因為,他們沒有遇上那個時機,而如今,你要打交道的是吳軍,是吳國的人,他們看似占優,可是卻依舊沒辦法孤注一擲的拿下我們,為何?因為我們有絕佳的位置,也許在這里,繼續像從前一樣生活下去,也并非會山窮水盡,但是你生出了心思,就等于給了他們機會,相當于進可攻,退可守,其實主動權還在我們手上。”
高義點頭:“不錯。”
“可為什么你一直遲遲不肯真正的跨出那一步呢?究竟是你對吳軍的實力太過畏懼,還是你對自己太沒信心?”
高義這一次不說話了。
喬瑾瑜淡淡一笑:“古往今來,但凡戰亂之時,總有義軍四起,你可知為什么這些義軍多數功敗垂成?”
高義沉聲道:“雖來勢洶洶,卻終究是一盤散沙。先生要以義軍比擬寨中兄弟,怕是不妥。”高義這話說的沒錯,神龍寨盤踞多年,不僅僅因為地勢優良,更因為寨中的山民都是身經百戰,配合默契,不是那些義軍可以比擬的。
喬瑾瑜又笑:“你可不要小瞧義軍,你說他們一盤散沙,可是他們當真能攻破一個個關卡直搗黃龍,你說他們力弱,在那樣的艱難時刻,一根扁擔都能揭竿而起。可終究他們失敗,不為別的,只為在最初的保命的愿望達成之后,忽然就不明白自己還能得到什么,可是等到他們明白自己還想得到什么的時候,卻忽略了自己是否還能夠得到。”
高義漸漸地不說話了,仿佛有什么提示在心中一閃而逝,卻并未被捉住。
“你武藝高強,力量過人,即便在戰場上,也能有勇有謀的安排籌劃。你就像是一種力量,讓所有跟隨你的人獲取同樣的精神,奮勇作戰。然而下了戰場,你也有迷茫的時候。人不能只靠著力量前行,跟需要一種精神和信仰。那才是原自心底的東西,只有有了這個,才會在任何時候,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又能否得到這些。”
“高義,放眼整個山寨,所有的山民,要在山中繼續過著千百年來相同的生活,也許憑著一股力量就夠了。可是當他們走向自己都陌生的地方的時候,缺少的,恰恰是一種精神和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