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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她手心的,只有一塊玉。
一塊有了裂痕的玉。
傳聞玉乃通靈之物,能護主,不過玉一旦為主人擋災后,就會出現一道裂痕。
韓越緊握著那塊有了裂痕的玉,將它放到了自己的心口。
明明應該冰涼的碧靈玉,此時仿佛有了溫熱的氣息。
韓越知道,那就是她妹妹寧夜的溫度。
而就在碧靈玉捂住心口的那一瞬間,原本已經消散的碧光漸漸地再次散發出來,這一次猶如迷霧一般,開始的時候極淡,接著便漸漸濃重和壯大,猶如一層綠紗般,將周圍的一切都映襯為碧綠色。
與此同時,那座八角形的佛塔底層也開始散發出綠色的光芒來,和碧靈玉的光芒交相呼應。
巫崝激動地低聲道:“咒法要生效了!”
蕭秩屏住呼吸,定定地望著韓越,忽而間意識到了什么,在這電石火花的時刻,他如箭一般撲了上去,厲聲喝道:“韓越,放開,放開碧靈玉!”
假如咒法在寧夜身上施展,寧夜會消失,那么韓越呢,韓越是不是會消失?
“韓越,放開!”在那么一瞬間,他根本來不及思考,只是撲過去要搶韓越手中的碧靈玉。
韓越卻仿佛沒有聽到一半,握著手中的碧靈玉,微微合上雙眸。
她能感到一股強大的氣息撲面而來,許多許多的信息和過往都開始迅疾地涌入腦中。
幼時的孤獨和膽怯,少女時代悄無聲息的暗戀,腥風血雨中的恐懼和絕望,以及后來登上王位,選王夫,背負著沉重的責任,一點點緩慢地往前爬。
到了最后,所有的一切都凝聚為一個畫面。
她身穿白衣,站在高高的城墻上,在那黃沙漫天中,看著那個身披戰甲的男子騎著駱駝帶領千軍萬馬走向遠方。
他就那么一直走一直走,從來沒有回頭。
一直到遠處絢爛的落日將他的背影淹沒。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她就不再是那個無所顧忌的韓越了。
她腦中擁有了樓蘭女王的記憶。
而就在她抬頭的那一刻,在場的幾個人也發現周圍的情景已經變了。
熟悉而精致的樓蘭建筑,井然有序的官署民居還有那巍然昂立的八角佛塔,城郊外依然流淌的河水,還有兩岸散發著勃勃生機的胡楊樹,以及不遠處的水渠田陌。
這是古代樓蘭,這是曾經樓蘭國最繁盛的時刻。
巫崝兩眼放光,激動而瘋狂地盯著這一切:“他們沒有騙我,果然,我們回到曾經的樓蘭國了,女王復活了,樓蘭也回來了,我們回來了!”
他瘋狂地嘶吼,瞪大了雙眼,不能自禁的哈哈大笑。
他等待了一千多年,終于等到了這一天!
而一旁的慰屠耆卻擔憂地望著韓越。
他最擔心的事情終于發生了,可是歷史是無可挽回的,時光本是不可逆的,強大的碧靈玉卻逆天而行,讓時光倒流,那么印刻在他們身上的這一千多年光陰又算什么,韓越呢,那個早已經褪去了曾經女王陛下氣息的韓越,又會如何?
蕭秩屏著呼吸緊緊地盯著韓越。
重回樓蘭明明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一個夢,卻就這么猝不及防地實現了,可是此時的他心中并無半點喜悅。
他連眼睛都不敢眨地盯著韓越,眼前的韓越仿佛和之前一樣不太一樣了。
她的眸子變得空靈而渺茫,曾經清秀的容顏漸漸變得充滿了樓蘭古女子的絕艷之彩。
她果然就是女王,樓蘭女王。
可是韓越呢,那個會陪著他喝可樂會戲弄他的韓越呢?
那個第一次見面就吸遍他全身,那個在他面前大跳艷舞,那個有些無厘頭貪財懶惰卻又愛做飯的韓越呢!
她會怎么樣?
“韓越,你能聽到我說話嗎?”他低啞的聲音帶著些許顫抖。
此時此刻的她,全身籠罩一層碧綠的光芒,讓她看上去朦朧遙遠而不真實,恍惚中他甚至仿佛看到了屬于曼戈那層白紗。
韓越其實已經感覺到大腦中關于自己輪回轉世的那些記憶被不斷地侵吞和模糊,而關于樓蘭女王的記憶卻漸漸地清晰起來。
她艱難地蹙著眉,死死地抓著熟悉的碧靈玉。
一種隱約的預感在心中升起,難道那個輪回轉世一千八百年后的韓越,就要消失了嗎?碧靈玉和咒法強大的力量讓她重新回到了遙遠的樓蘭古國,可是在那強大的時空隧道中,她身上屬于韓越的那一切即將被反時光的力量侵蝕,她就不再是那個來自現代的韓越。
因為古代樓蘭拒絕接受這股來自千年之后的陌生氣息。
可是韓越不能消失,她還有心愿未了,還有許多許多事情沒有做,她怎么可以讓出自己的身體就這么消失在時光中呢!
她艱難地捏住手中的碧靈玉,抬眸間,幽冷的目光掃向面前的幾個人。
慰屠耆,巫崝,陪伴她的成長的青梅竹馬,玩伴,好友,以及后來的王夫。
還有蕭秩,那個遙遠而陌生,而曾經讓她魂牽夢縈的蕭秩,最終留給她只是一片遺憾和嘆息的蕭秩。
巫崝定定地望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良久后,他終于喃喃地道:“曼戈,是你,真的是你,你果然回來了……”
他不用問的,只看一眼就能明白,眼前的女孩,就是曾經的樓蘭公主曼戈!那雙幽深的眸子,是樓蘭皇室中的曼戈才會有的,那不是來自現代的韓越,那是曼戈!
一千九百八十年的光陰,她曾經絕世的容貌已經消逝在這無數次的輪回中,可是沒有比巫崝還能輕易地認出,那個孤獨地站在紅柳樹下的女孩兒!
那是曼戈,曾經陪伴了他許多年的曼戈!
韓越輕嘆一聲,深不可測的清冷眸子望向巫崝,幽涼的聲音響起了:“巫崝,我曾告訴你,小馬泥靡死了,我們把它葬在紅柳樹下,它會變成樹上的枝葉,一直看著我們。”
巫崝想起曾經的那一幕,竟激動得哽咽起來:“是,是,這個故事是你當年講給我的。”
而他后來卻又講給了韓越。
韓越垂下眼睛,低聲道:“可是這個故事根本是我在騙你,小馬根本不會變成紅柳樹葉,死了就是死了,一旦死了,她就永遠不會回來了。”
巫崝一呆,隨后又忙搖頭:“不不不,死了還是可以回來的,你現在不就回來了嗎!女王陛下,曼戈,你回來了!”
說著,他噗通一聲跪在那里,悲聲喊道:“曼戈!”
韓越抬起眼來望著他:“阿崝,昔日的曼戈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轉世,早已經忘記了曾經所有的傷痛,拋卻了她曾經的尊貴,她只想安安分分地做一個普通人,可是你呢,你在她最需要父母照料的時候,害了她父母的性命,甚至連她都險些枉死,你還在她渴望一份感情的時候,假意接近,試圖利用她,現在你更是親手殺死了她唯一的妹妹。你……真得認為這樣對嗎?這就是你你對女王陛下的忠誠,這就是你曾承諾保護的曼戈的愛護嗎?”
韓越昂起頭,摸了摸胸口的碧靈玉,拼命地捕捉住屬于韓越的最后一點記憶。
此時有風吹過,到來一層薄薄的細沙,撲簌在她的發間,迷離了她的黑眸,她的聲音如這風沙一般暗啞:“你只以為喚回曾經的曼戈,你就能心安理得了,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曼戈,她真得想回來嗎?”
曼戈,她真得想回來嗎?
韓越瞇起眸子,冷冷地盯著地上的巫崝:“巫崝,我現在是曼戈,也是韓越,我要告訴你,曼戈恨你,曼戈不想回來!”
巫崝跪伏在地上,顫抖的十指深深地陷入了泥土中。
巫崝聽到這話,僵在那里,半響后,他眸中閃現出復雜的悔恨。
“是,我從一開始就錯了,我誤把碧靈玉當做了你,我騙你,戲弄你,甚至還險些殺了你,是我錯了……這樣的我,怎么有臉再見你呢……”
到了此時此刻,見到了曾經的曼戈,一千八百年的愿望成真了,他才明白,他是真的錯了,從頭到晚都錯了。
悔恨交加的他,此時就忽而想起,那一晚,夏風習習吹過,他抱著她,唇險些就落在她的唇上。
當時不過是可以戲弄罷了,她躲,其實他也不想吻。
現在想起來,卻是心如刀割,仿佛被命運戲弄。
他和她的緣分,果然就是如此淺淡,連那點充滿戲弄意味的吻都帶有了宿命般的不可能。
他忽然有點迷惑了,不知道這兩千年,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女王陛下要的只是一份普通的生活,而自己呢,卻是毀滅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他哽咽了下,啞聲道:“曼戈,還記得那首曲子嗎……”
就是那一首在韓越無法入睡時,他唱給她的曲子。
那首曲子是小時候曼戈唱給他的啊。
他唇動了下,用沙啞的聲音哼起了那個調子,那個古老而遙遠的調子。
這本來是一首搖籃曲,歌詞大意是說,風沙吹起,駝鈴響動,寶寶快快睡去,風沙會吹進你的夢里,駝鈴會引導著你去遠方……
這是一手溫柔而輕緩的調子,可是此時的巫崝唱來卻是沁透著濃郁的悲傷。
兩千年了,再沒有一刻比現在更清醒,他清楚地明白,那個唱曲子給他聽的曼戈真得已經沒有了。
即使她恢復了記憶,即使她回到了過去,她依然不是那一個。
古老的哼唱聲沙啞而凄涼地響起,韓越微微合上眼睛,嗅著這沙漠中似曾相識的風,聽著那遙遠而熟悉的駝鈴聲,去聽這首兩千年前她自己親自哼唱過的曲子。
當曲調終了,當那余音裊裊散落在飛揚的金沙中時,她睜開眼睛,眼前的巫崝已經化作灰燼了。
活了兩千年,他終于隨著風,一起埋葬在這一片沙漠中。
慰屠耆望著那抹灰燼隨風而去,輕輕嘆了口氣:“曼戈,我從來沒有背叛過你。”
韓越點頭:“我知道?!?
不但沒有背叛,還硬撐著在人間活了兩千年。
慰屠耆艱難地笑了下:“我已經老了,巫崝不在了,我也到時候了?!?
說著,他看了眼一旁的蕭秩:“摩拿將軍,碧靈玉已經不在了,好好保護女王陛下。我是本該消失在時空中的人,時光逆轉,這里本不是我的歸宿”
當他說完這話后,他轉身就往遠處走去。
他走得特別慢,一步步蹣跚地往前走。
在韓越那片屬于曼戈的記憶里,這個年邁的老人在年輕時代,曾經是她的夫婿,溫和體貼,對她關懷備至,是她許了一生的良人。
不過那也只是曼戈的記憶而已。
那不是韓越的。
當衰老的慰屠耆漸漸走出韓越的視線后,他終于倒在了那里。
其實他早就應該死了,只不過撐著最后一口氣罷了。
可是衰老的他本不該出現在此時的樓蘭古國,所以他終究應該是化為煙燼的。
蕭秩顫抖的手緊緊握著姻緣石,上前:“女王陛下……”
他喉嚨有些哽咽:“末將已經等了你一千九百百十年。”
韓越垂下眼睛,努力地壓抑著身體內那屬于曼戈的記憶,淡淡地道:“蕭秩,可惜你終究要失望了,我并不是你要等你的女王陛下,從來不是?!?
蕭秩越發攥緊了那塊姻緣石:“不,我知道,你就是。我早就應該發現的。。”
韓越忽然笑了下:“她高貴典雅,擁有絕世之姿,更有不世出之才,她還溫柔大方善良聰明,她是樓蘭國高高在上的女王陛下,而我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我猥瑣貪財懶惰暴躁,我欺負你利用你耍弄你?!?
蕭秩跪在那里,搖頭:“你不要說了!你明知道我從來沒有那個意思!”
韓越依然笑:“你們要的只是女王,女王!可是我不是!為了樓蘭女王,阿崝殺死了我的父母和妹妹,我已經一無所有了,這就是你們要的結果嗎!”
所以她要巫崝死。
韓越的笑漸漸收斂,她眼中有了水光:“我的妹妹沒有了,唯一的妹妹沒有了。蕭秩,我還是那句話,你為什么要找你的女王陛下?只是要給她說一句話嗎?現在,我就站在你面前,這里就是樓蘭古國,時空回轉,歷史回流,一切的一切從來沒有變化,你說啊!”
可是蕭秩此時此刻卻說不出來,他不知道說什么了。
屬于曼戈的記憶漸漸地侵蝕著韓越,韓越垂下眼,淚水緩緩落下:“當我是韓越的時候,我心里其實是難受的,覺得你愛著你的女王陛下曼戈,你根本不夠愛我。可是當碧靈玉中存儲的關于樓蘭女王的記憶回到我身體內,我才明白,她當初到底有多傷心?!?
曼戈心里明白,蕭秩對她從來沒有男女之情,從來都是君臣之義,所以她死心了,當她死在火光血泊中時,她就死心了。
她的記憶封存在碧靈玉中,在這人間轉世千百回,每一次轉世,她就扔去一份優雅和美麗,等到她成了韓越,她就已經是世間最普通的一個女孩子了。
可是蕭秩卻遇到了這個韓越,并且真得愛上了韓越。
韓越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身體籠罩在那一片綠光之中,她能感覺到自己身體內屬于韓越的氣息逐漸微弱,最后微弱到幾乎無法存在。
“蕭秩,再見了……”
她艱難地抬起眸子,最后看了那個跪在地上的男子一眼。
“韓越不是曼戈,曼戈也不是韓越……我可能……”
可是她沒有來得及說完這句話,便再也沒有了力氣了。
就在這一片綠光中,一個臉上蒙了白色面紗的絕色女子無力地倒在了金色的細沙上,猶如一片輕盈純白的羽毛。
此時夕陽西下,殘紅染上金色的細沙,在這一片沙丘上投射下金紅分割的絢麗美景,而就在這風中,遙遠的方向,傳來了似有若無的駝鈴聲。
伴隨著那清脆的駝鈴聲的,是悠遠而古樸的摩柯兜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