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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他看著浩瀚的星空，聲音輕緩。

我在他身后沉默，過了好一會，才抬頭順著他的眼光往天空中看去。

月色暗淡，星辰卻亮得驚人，浩瀚如煙海。

“玄震師兄的事已經(jīng)過去六年了，靜姝，你若還放不下，傷得只會是你自己。”

我的聲音顯得冷淡：“云天青，你這是什么意思？”

“死前想勸你幾句。”他的聲音還是淡淡的，似乎沒有多在意。“你陷在妖界大戰(zhàn)之事太久了，都變得不像你了。你不是長大了，而是被仇恨蒙蔽了。”

我冷笑一聲：“我沒有恨過誰，因果輪回，并非妖界的錯。”

"你是不恨別人，但你恨你自己。"他嘆了口氣，轉過身看我。

比起他風輕云淡的語氣，他的神色顯得一本正經(jīng)。

“你還在怪自己沒有保護好玄震師兄，這不是你的錯。我倒是好奇你為什么要把這一切怪在自己身上。”

“是啊……我?guī)煾傅娜ナ朗翘於ǎ矣趾伪毓肿镒约骸笨晌颐髅髦酪磺校瑓s無能為力。我把一切想得太過美好，最終誰也沒保護好。

我看著他，有種把一切都告訴他的沖動。

但我突然開不了口了。時間像被誰定住了一樣，我無法動彈，只有云天青還在不停地說話。

“如你所說，玄霄師兄被冰封在禁地之中。而我也將不久于人世，所有會影響你的人都已離開，你又何必執(zhí)著？”

“你的人生還長，放下所有不豫，就做瓊華虛字輩的大師姐便好了。”

“夙玉曾說，天懸星河，讓人望之心胸開闊……雖不是指我，但這話確實不假。”他咳了一聲，還想說什么，卻止不住地劇烈咳嗽起來。

我仍舊呆看著他，突然覺得自己離他很遠。

……

放下？

“靜姝？”

我的師父本是鮮活的人，如今卻為卷云臺下的塵埃。

他本會對我笑著說：“靜姝，今日可得努力。”，然現(xiàn)在我再怎么努力，他也不會應我一聲了。

“靜姝，醒一醒。”

瓊華再也不是當初的瓊華，沒有了師父，沒有了夙汐師叔，如今天青師叔也去世了。

“她病得太嚴重了，紫英，可否去瓊華宮請掌門來一趟？”

我早知命定，卻仍自不量力，妄想逆天改命，最后卻是徒然。

……

我轉醒時，看窗外日出方向約是巳時，恍惚間反應過來早已誤了早課，下意識起身。

“咳咳……”還未立起身子，我便猛烈咳嗽起來。

頭腦昏沉得厲害，嘴唇發(fā)干，我緩了好一會，才勉強從床上下來。想要為自己倒杯茶卻力不從心。

“師姐，你醒了？”正巧門外有人輕叩，聲音似乎刻意放輕了。

“虛玨……有事嗎？”我覺得自己有點喘不過氣。

他在門外的聲音帶上點焦急：“師姐，你已經(jīng)昏迷兩天了，現(xiàn)在覺得可好？我可以進去嗎？”

我一愣，剛拿起的茶杯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聽到瓷器落地的聲音，虛玨破門而入，看見我扶在床沿的時候微有停頓。

“師姐，為何不穿鞋？”

我咳了一聲：“我昏迷兩天了？”

“地上涼，師姐，回床上去吧。”

“夙莘師叔呢？”

“小心地上的茶杯碎片，你要喝水嗎？我?guī)湍愕埂！?

我按住他扶著茶壺的手：“我問你話呢。”

“……夙莘師叔和紫英師弟卯時就先后下山去了。”

“下山？”我驚訝道，“紫英師弟還那么小，是夙莘師叔帶著他去的嗎？”

他欲言又止，就著我的手滿上了一杯清茶后才道：“早前紫英師弟一人去了瓊華宮，卻一直沒有回來，夙莘師叔便囑咐我過來照顧你，后來就也去瓊華宮了。”

“那怎么又下山了？”聽到紫英未歸，我有些說不上來的擔憂。

“這……我也不大清楚了。”他將茶壺放回桌上，我盯著他的動作好一會愣神。

外面有幾個長我?guī)讱q的少年正在交談，眉眼雖是笑著的，我卻看著像是幸災樂禍。

他們雖比我大，但也是我?guī)煹埽钔淼哪昵皠側腴T，最早的已經(jīng)入門四年了。

他們經(jīng)過我的窗口時，話語隨著微風輕輕吹拂到我耳畔。

“慕容師弟至今未歸，是不是做得太過了？”

“師弟此言差矣，那小師弟因為頗受宗煉長老垂憐，愈發(fā)目無尊長，我們作為師兄教育他一下也是應該的。”

“虛塵師兄所言甚是，慕容紫英自入門來便頗受關注，難免有些自持甚高。”

被叫做虛塵的男子冷哼一聲：“自持甚高的可不只是慕容紫英。”

他似乎有意抬高音量：“那個仗著自己年紀小入門早的靜姝不也是嗎？”

虛玨站起身想往外走去，我伸手拉住了他。

虛玨有些憤憤不平：“師姐天資卓越，后天又極為努力，這些平庸之輩怎能如此說師姐？”

原來他這么看得起我……我抬頭看他，輕聲道：“扶我起來吧，我去與他們說。”

他一擺手：“我去便行了，你身子還虛弱著。”

“許是他們暗中搞鬼，紫英師弟才遲遲未歸。”我扶著床沿慢慢起身，虛玨只能妥協(xié)地托住我的手臂。“你去叫住他們，就說夙莘師叔找他們有事。”

若說是我找他們，估計他們早就走了。

待虛玨出門，我往自己身上施了好幾個雨潤，才覺得精神好了一些。

我換好衣裙走到門邊，正聽到那虛塵師弟的抱怨聲：“夙莘師叔整日與這靜姝師姐待在一處，也不知有什么事。”

“靜姝師姐是虛字輩的大師姐，大戰(zhàn)之前便在瓊華……”虛玨的聲音帶著點怒意，我突然想起來這位虛塵師弟可不正是當日瓊華前門傳音入密與我的無聊人。

虛玨的話被虛塵打斷：“靜姝師姐除了與玄字輩交好，也愛結交你這種外門弟子。”

“虛塵師弟，反正我不愛和你這種人結交，你也不必再說了。”我開口，走到他面前。

他微微一頓，旋即目光仍是輕視不已：“靜姝師姐不是病了么，這么快便好了？”

“與你何干？”我不再看他，轉而往他身后的幾人看去，“紫英師弟呢？”

那虛塵師弟搶先答道：“與你何干？”

他似乎覺得他回復得很漂亮。

我仍舊沒看他：“我沒問你，況且這問題是夙莘師叔問的，你們若不如實回答……”

“夙莘師叔呢？”虛塵往我身后看去，或許是發(fā)現(xiàn)我房內空無一人，便冷冷地打斷我。

……不過，他怎么就那么喜歡打斷別人。

“慕容師弟的事和我們無關。”其中一個少年說道，表情有些慌亂。

“我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另一個表情顯得更加鎮(zhèn)定，“為何詢問我們？”

“一個說與我何干，一個說與你們無關，我只是問一下紫英師弟去哪了，你們做賊心虛？”我轉回頭看那位虛塵。

他滿臉怒火：“你騙我們，夙莘師叔根本就不在。”

我冷道：“夙莘師叔已經(jīng)去找紫英了，先前你們說什么做得太過，你們做什么了？”

“我早說別走這邊了！”我身后一個少年懊惱道。“被她聽到了！”

“你慌什么？”虛塵瞪他，“靜姝師姐，你無證據(jù)，不過是信口開河。”

“我需要證據(jù)？”我反問他，“虛塵師弟不是說我自持甚高么？我既與夙莘師叔交好，與她說一聲就是了，到時候你們便等著去瓊華宮聽候發(fā)落吧。”

“你！”他瞪著我，剛想開口，另一個少年慌張地道：“紫英師弟也許在…寂玄道吧。”

我沉默地看了他一會，虛塵正生氣地數(shù)落他，見他們表情都不像摻假，我便獨自轉身。

虛玨叫住我：“師姐要去寂玄道？”

“紫英年紀小，那兒冰天雪地，寒冷至極，我擔心夙莘師叔還沒找到他。”

“如你所說，那兒寒冷至極，你身子尚未痊愈，不如由我去找吧。”

我剛想答應，又覺不妥，便搖頭對他道：“我知道一處地方，他可能在那，又說不清楚，還是親自走一趟好。”

言罷我便徑直往山門走去，虛玨在后面跟著我：“那我陪你去。”

我點頭答應。

但事實上還沒走到山門，虛玨就被他的師父拉走了。瞥見他無奈的表情，我卻無端地覺得有些刺眼。

直至走到寂玄道，我心中的悶氣才散了一些。

幾年前師父還在的時候，虛字輩只有我和虛止，以及其他幾個外門弟子。那時也有些弟子不服我年紀幼小卻是大師姐，師父知道了這件事后，訓斥了他們一頓，并告訴我要拿出虛字輩首徒的威嚴。

他一向是個隨和的人，對待師弟師妹及師侄都十分寬容，為了護我去教訓別人，雖然他并無錯，但派中還是有些弟子對此抱怨。

彼時的我沒心沒肺，只告訴師父他們怎么說我都無所謂，不必他費心。

現(xiàn)在……現(xiàn)在的我卻自私地想著，若是他仍能維護我多好。

寂玄道的小妖雖也是符咒幻化出的，法術道行卻比太一仙徑其他兩處的小妖厲害許多。

大雪紛紛揚揚，大地銀裝素裹，巨大的長劍立于劍臺之上，寒霜附與此上，冰層反射出凜冽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