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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州,終是易手了。
還有什么能阻止劉備呢?自周瑜離去的那一刻起,一切已成定局。
“我江東將士浴血一載,換來的就是這樣的結局么?”
有淡雪飄下,落在阿青潮濕的睫毛上,凝成冰晶。
站在高崗上,我默默望著自江陵撤出的江東軍緩緩行進在蒼茫大江上,漸行漸遠,雪幕中終至模糊。
我維持著淡漠的表情,然而我的心,在滴血……
燭光閃動,跳躍在酒杯中,酒水晃了晃,漾起金色的光澤。
新城新宅中,我與劉備對坐共飲,一同“慶賀”我的喬遷之喜。
雙手捧杯至他面前,他一瞬間的猶豫,未曾逃過我的眼。
“怎么,夫君擔心這酒里有毒?”
垂目一笑,他答得坦誠:“時移勢易,今已非昨。我知道對于我得荊州之事,夫人并非樂見其成。”
“哈哈——”高聲大笑,我回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朝他一亮杯底,“放心,沒毒。”
尷尬的笑聲中,我連斟三杯,他一一飲盡,雙頰上便掛了微微一絲紅。
“好烈的酒,”他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笑著看我,“就跟夫人的性子一樣……”頓了頓,他游目四顧,繼而長長嘆息一聲,“自今以后,夫人真的要別居于這新城之中么?”
聞言我淡淡冷笑:“對夫君來說,這難道不是好事么?從此,你再也不必擔心我會隨時隨地向你投毒了。”
“夫人說笑了!”擺手苦笑,劉備執壺自斟一杯,仰首一飲而盡,“想我劉備何德何能,得與夫人共結連理。夫人有男子胸襟,又值如花妙齡,若說劉備無愛慕之心,那是徹頭徹尾的謊話。爭奈襄王有夢,神女無心,如今夫人更決然棄我別居,縱使荊州在手,細思終是無趣。”
“真教人感動!”嗤地笑出聲,我不由向劉備舉杯致意,“我都感動得不知說什么才好了!”
不理會我的揶揄,含笑盡了杯中酒,劉備復連飲數杯,再抬起頭來時,他的眼神終于開始有些迷亂。
“夫人!”他驀地攥住我的手,眉峰微微挑起,“其實我知道,夫人心中,一直另有其人……”
猛地甩脫他,我警惕地看著他,而他一點一點笑起來:“夫人何必如此緊張?有道是酒后吐真言,今天,我不過是想同夫人說幾句心里話而已。今天不說,以后怕就沒機會說了,是不是?”
像是為了緩和一下氣氛,他再度舉杯敬我,飲盡后他仰起頭,長長長長地吁出一口氣。
“既然夫人不悅,那就換個話題,說說已故周太守,好么?”目光再度凝定我,他揚起唇角無聲地笑。
“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樊口,尚未照面,他先給了我一個下馬威——‘身負軍任,不可擅離職守。豫州儻能屈威,誠副其所望。’彼時云長、益德都覺得其人未免太過無禮,但我還是遵從了他,主動去見了他。及至見到他本人,那一刻——我有點不知該怎么形容我當時的感受——我想有些人,大概天生就是用來被傾慕的。說來也真是奇怪,整整兩年過去了,那一天的情景卻始終歷歷在目。我問他戰卒有幾,他答:‘三萬人。’我說太少了,他說:‘此自足用,豫州但觀瑜破之。’——‘此自足用,豫州但觀瑜破之!’我想我今生都不會忘記他說這句話時那睥睨一切的神情。我當時真是又愧又喜,以為破曹有望,可當我冷靜下來,又不由生出一些擔心:這個年輕人未免太過狂傲,他真有如此本領么?而后來的事實證明,我的擔心是多余的,他狂得有根基,傲得有資本!我心服口服。”
兀自又斟了一杯酒,劉備卻不馬上飲下,而是以手慢慢轉動著酒杯:“我想,我甚至都有一點嫉妒他了。他的出身,他的風姿,他的才華,他的功績……他打敗了曹孟德,哈,他打敗了曹孟德!我半生都在與后者周旋,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那是一個多么可怕的對手!然而他打敗了他!尤其是,他還那么年輕,年輕得一塌糊涂!教人如何不嫉妒?我相信就連曹孟德也是一樣的,不然他怎會酸溜溜地寫信給你兄長說什么‘赤壁之役,值有疾病,孤燒船自退,橫使周瑜虛獲此名’?真笑煞人也!當然了,曹孟德做事的目的從來不單純,他也是看準了周公瑾一戰成名,功高震主,你兄長心中必然有所波動,才推波助瀾,有意——”
驀地頓住,他抬手掩了口:“哎呀呀,該死該死,備失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