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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尾’琴的音色,真是很美很美的……”
喃喃如囈語地,我說,待我猛然驚醒過來不禁心頭一跳。局促不安地望向對面人,卻發(fā)現(xiàn)她依然微笑著,那樣的笑會讓你聯(lián)想起暮春時節(jié)的風吹過寂寂的箜篌,風聲也罷,被無意撩響的琴聲也罷,都溫柔美好。
——她彈起箜篌時,又該是何等美妙呢?
“當年蔡中郎[2]亡命江海,遠跡吳會,除制成名琴‘焦尾’,另外還制成了一支名笛。”她慢慢說起道。
“哦?”我不由睜大了眼睛。
“那是他經(jīng)過會稽柯亭時,見亭中第十六根竹椽可以為笛,取而用之,果奇聲獨絕,遂名‘柯亭笛’。”
“那柯亭笛現(xiàn)在哪里?”
“蔡中郎之女昭姬[3]善吹笛,此笛之前一直為她所有。然蔡中郎身故后……”
初平三年[4]司徒王允利用呂布將董卓誅殺后,因蔡邕有嘆息之音,而被王允收付廷尉治罪,死于獄中。蔡邕之死令王允大失人心,兼之王允不肯寬恕董卓余黨,導致董卓殘部李傕、郭汜等反撲,長安失守,關中大亂。其時長安地區(qū)尚有百姓數(shù)十萬戶,李傕等放兵劫掠,攻剽城邑,百姓饑餓困苦,甚至出現(xiàn)了人吃人的事情,更有羌胡番兵趁機大肆擄掠,不過兩年之間,竟致人煙絕跡。蔡邕之女蔡昭姬就這樣杳無音訊了。
“姐姐不要太難過了……”沉默片刻,我慢慢說道。可她們是好朋友,怎么可能不難過呢?“聽珊珊說,姐姐從前在雒陽時曾和瑜哥哥合譜過一支以長江為題的琴曲,”我努力換個愉快的話題道,“我何時才能有幸一飽耳福呢?”
聞言她果然微微笑了笑:“那支曲子實乃公瑾所作,我不過稍稍潤色罷了。何況彼時年少,興之所至,自娛而已,草成之作尚嫌稚拙。好在這半年來公瑾無事,得以反復琢磨細節(jié)。我想,你應該很快就可以聽到了。”
“那,這曲子有名字了么?”
“長河吟,”她展開一個如月下長河般光華流溢的笑容,“此曲名曰:長河吟。”
在一個月明風細,碧天如水的夜晚,伴著水榭內外披香簾卷,銀波澄澈,我終于聽到了那支名為“長河吟”的琴曲——
那琴音開始很輕,很沉靜,宛如一顆葦葉上的露珠滑落水面,輕輕的“叮”的一聲,沉睡中的江水輕輕一顫,細細的漣漪漾開來,擾動了晨曦。
漸漸地,琴音明亮了起來,那是江水滾滾東流的音色,浪花與浪花彼此呼喚著,奔向那徐徐東升的旭日,散發(fā)出令人目眩的金色光芒。
倏爾琴音一轉,風乍起,漫天蘆花紛揚,如霧如雪。一只孤鷹平掠過葦叢,寬大的羽翼一振,便如一支黑色利箭般穿破雪霧,直刺藍天。
琴音再變,錚錚鏘鏘如急流翻卷,如驚濤拍岸,如喊殺陣陣,如金戈聲聲。隨著琴弦急促震動,你仿佛看到千帆遮云,看到萬艦爭渡,看到射江流血,看到火光橫絕。
吟、猱、綽、注,挑、托、劈、打,周瑜的十指在琴弦上飛掠如風,直令人眼花繚亂。最是激越高亢處,卻突然用力一抹,激烈振顫的琴弦被生生止住,只遺余音不絕如縷,久久震蕩著人心,恍如驚夢。
“好!”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陡然響起,“素聞公瑾兄風雅,特于今夜踏月來訪,不想得聞仙樂,幸何如之!”
周瑜微微一怔,未等看清來人是誰,我已被一只手急扯住衣袖,一直將我扯到水榭外的花叢中——
注釋:
[1]建安元年,公元196年。
[2]蔡邕于董卓當政時拜左中郎將,故亦稱“蔡中郎”。
[3]蔡文姬,名琰,原字昭姬,晉時因避司馬昭之諱,改字文姬。
[4]初平三年,公元19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