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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塢是座環島,處于海水淡水交匯處,太陽出來后,溫度回升,風里夾雜著海鹽吹在人身上濕熱濕熱的。建筑較之鎮上的雕龍畫棟,島上則更為淳樸簡潔,幾棟宅子緊貼著,留出幾人寬的小道,車進不去,停到了后開辟出來的臨街平地上。
因舊宅翻新加上新建筑規劃,整個區域并沒有門牌號,他們只好向人打聽,可惜遇見的幾個長者都不會講普通話,他們又聽不懂方言,只好道謝作別,漫無目的尋找。走過一段小巷忽然視野開闊,房屋開始依山而上,層層遞進,家家戶戶門前或多或少都種著樹。往里走顯出青石路鋪就的一塊空地,中心處圍著棵參天而立、枝繁葉茂的香樟古樹,樹干粗大,看起來得有六七個成年人才能合抱的住。樹蔭之下,兩位老人正屏氣凝神執棋對弈,看的出廝殺的很是激烈,其中一個穿著白色汗衫的老人急得直擦腦門上的汗,另一個著青色長衫的老者則顯得氣定神閑,端起西施壺悠哉悠哉的品著茶,仿若這方寸之間他已勝券在握。
沈樂怡猶豫著要不要開口詢問,這座島如其他的村落般,年輕人出去務工的多,少有愿意留守的,村里留的多是老人和孩童。大概他們來的時間不對,年人們還在陸續返回的途中,留下的老者都講著晦澀難懂的土語。問也只怕如前幾次一樣是徒做無用之功。
“擋著光了,讓讓!”白汗衫頂著亂糟糟如同觸電般炸起的頭發不耐煩的揮著手,像是在驅趕著蒼蠅。
老人態度惡劣,沈樂怡卻心中一喜:“您會說…”普通話三個字還沒出口,對方抬起頭惡狠狠的搶過話頭:“對!我會說話!觀棋不語真君子。”說完抱著胳膊低著頭開始琢磨棋局上面潛在的漏洞。
青衫老者笑道:“輸就輸了,一局棋而已,何必把火發在孩子們身上。”側頭打量了番倆人,問道:“你們想問什么?”
顧安回以微笑:“請問您知道沈教授住在哪里嗎?”青衫老者頓了頓:“你找他?那人徒有其表,華而不實。小伙子我勸你一句,要看東西的話別找他。口燦蓮花,凈是些花花腸子。”說完沖對面的老頭咳嗽了聲:“你說是不是?”
白汗衫氣嘟嘟的回應著:“對,沈教授沽名釣譽,沈教授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像是有了思路,他的語氣輕快起來:“嗯嗯,特別的金玉其外!”說完抬頭打量起顧安,右手順手拿起扇子掃過棋盤:“小伙子我給你指條明路--回頭是岸啊...”像是后知后覺般,才發現棋局被扇子打亂,驚叫道:“哎呦,這盤棋..哎我這老眼昏花,啊,都快贏了...嘖嘖,讓你一局,算合吧。”說完帶著痛心疾首的表情在追悔莫及的悼念著被扇子拍打的面目全非散落一地的殘局。
沈樂怡看著對方如此明目張膽的悔棋,頓時覺得領悟到了”厚顏無恥”的新境界:一絲不茍的胡說八道。就在她忍不住要稱贊出口“您真是悔的一手好棋。”時,耳邊傳來顧安清澈如水的聲音:“您好,沈教授。”在錯愕中她打量著老頭倔強的頭發,金魚眼,微紅的酒糟鼻,胡子拉碴的嘴,最后目光停留在白汗衫的幾個破洞上,陷入沉思。這就是沈教授?她媽莫非是抱養回來的?長相差距簡直就是南轅北轍般的存在,更不要提審美差異,對方最多算是能裹體。
白汗衫剛要否認,看到沈樂怡對上來的帶著探試的目光,渾濁的眼睛突然精光閃現,帶著疑惑卻又像是確認般開口道:“你...是沈月溪的女兒?!”沈樂怡遲疑了下,隨后點頭算是應答。
“她給你起了什么名字?”老人緊接著問道。
“......沈樂怡。”也算是別開生面的祖孫相見了,第一件事居然是先問名字。
“孽障!”他中氣十足的罵了句,發泄著心中的不滿,沈樂怡嚇了一跳,忍不住拉住顧安的手,這是要挨罵的前奏啊,早知道她就不應該來.....
“她還真給你起名叫沈樂怡!?等她回來我非得揍她一頓!”沈鈺軒是真生氣了,抬起手來氣鎮山河般拍向石桌,驚起一層土后,痛呼了聲,咨牙俫嘴的開始揉手,這個孽障啊,給孩子都起的什么名?太不像話了。
沈樂怡活了小三十年,才真正知道自己名字的含義,在認祖歸宗的這天,以這樣一種別開生面的方式。
當年沈月溪懷著她的時候不過才二十出頭,自身還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對于哺育的認知也只是從影音和書本中獲得。覺得養孩子不過是比貓狗吃的多些,寵愛再深些,難度等級遠遜與高考。她覺得生與不生在于她自己的選擇,所以直到生了,父母才知道這件事,還是學校通知的。那年代公立醫院卡的嚴格,小診所她又不敢冒然前去,就這么拖著,直到在宿舍里破了水,舍友有學醫的,幫著給接的生,畢竟還沒有經驗,據說小姑娘是一遍哭著一遍剪的臍帶,因為這提前而來的臨床操作,最后還換了專業。沈家夫婦馬不停蹄地連著幾夜感到學校宿舍時,沈月溪包著頭巾在宿舍坐月子,面對父母的質問,她滿不在乎的說:“不就生了一孩子嗎?”
氣的沈鈺軒當時就想手刃了逆女,關方卿護女心切,雖是氣怒交織,但見到住宿的環境,快入冬了屋里連個爐子都沒支起,便又心疼起來,畢竟是身上掉下的一坨肉,況且現在還有了個更小的肉坨坨。為了緩解氣氛,她抱著孫女問著:“名字想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