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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沉璧被插屏折騰地身心俱疲,憑她的技藝,橫豎怎么繡也不成樣子,針腳稀疏歪斜,配色的絲線亦是一言難盡,對著光比對起原先的贗品來竟是半點沒有優勢。
薛沉璧眼巴巴瞧著胭朱從食盒里拿出幾碟小菜,被那氣味勾得口中生津,胃里隱隱作痛,算來她好些天都不曾正經用過飯食。
胭朱帶來的菜蔬樣式極為新鮮,且還不是眼下時宜的菜蔬,就是在驕奢淫逸的長公主府也難得一見,大抵是快馬加鞭從南方運入肅京城中的。
魏國近年上貢的珍品都緊著給長公主府和姜皇后的鳳棲殿,宮中嬪妃撈不到半點好處,對容璇和姜氏二人多有不滿,因她們母族在朝中頗有地位,為了穩住朝綱撫慰她們,容熙近日倒時常往后宮里賞賜東西。
這幾碟小菜雖量少不值得一提,卻勝在眼下時節里物以稀為貴,故而甚是金貴。含玉宮的廚子乃洛州人士,洛州山清水秀之地,吃的也自然比肅京精致許多。一道道都擺成簇擁的花團,頂上用醬汁做淋頭,方從含玉宮的小廚房里端出來,澆頭上還冒著騰騰熱氣,胭朱又添上一副干凈的碗筷。
薛沉璧放下手里的針線,坐到桌邊拿起竹箸,竹箸上被刻刀刻出繁復花紋,紋路或陰火陽,細密的細紋依附在箸身上如同一株枝干盤虬的藤蘿,指尖摩挲時便是一陣酥酥麻麻的癢。
薛沉璧沉吟道:“今日是欽差大臣出使魏國之日?”
“可不是,陛下本想等過了年關再令薛大人動身前往,因前些日子陛下意外被魏人埋伏在宮中的魏國走狗公然行刺,雖然有南安侯和我們殿下的拼死救駕,不過殿下和南安侯都各自受了不輕的傷,南安侯還在床榻上躺了幾天幾夜,太醫回宮稟報說若再晚救一步,南安侯只怕是……”其他宮女說起此事,一想到殿下躺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的模樣,未嘗不是聞言色變,有的忍不住心中擔憂畏懼,竟然掩面而泣,任憑左右的姐妹們怎么勸都止不住眼淚。
胭朱在澤福宮是太后最疼愛的宮女之一,自幼跟著太后目睹太多悲歡離合,世事無常。從南陽公主被人擄走,至陛下和長公主反目,再至太后遁入空門與世無爭,經歷大悲大喜人生起落,見的多了心里也就麻木得越厲害,殿下眼下被奸人所傷,含玉宮里哪個人不是暗中垂淚。而姑姑愛慕殿下之心日月可鑒,必定黯黯傷神,在含玉宮里數年,殿下對待姑姑態度雖然算不上冷淡可也絕不熱絡,不知他心中究竟是個什么意思,明知殿下一顆心不系在她身上,姑姑仍興致勃勃替殿下打理好一切,她瞧在眼里,怎能不心疼?
胭朱忍住心頭忽然涌上的酸澀無奈,伏在薛沉璧膝頭寬慰她道:“姑姑,你心中若苦就說出來罷,說出來定能好受些。殿下命姑姑修補公主的舊物已算是折辱,胭朱兒知曉姑姑永生銘記公主從前對您的恩情,不肯聽胭朱兒的勸,可她終究是……人總要朝前看,便是求太后賜婚也無妨,總比姑姑這般委屈要好上許多……”
胭朱這一番肺腑之言令薛沉璧心弦微震,面前這個十五歲左右的小姑娘,是和她前世在肅京中打馬游街時一樣的年紀,純善而不知世事陰謀,跟在瑞玉身邊也沒有吃過什么苦頭,薛沉璧便自然而然將她當做妹妹看待。
胭朱這番話雖是對著真正的瑞玉而言,不忍其一步步陷入泥沼中無法自拔,直到最后關頭才恍若大夢初醒,卻依然攪動了薛沉璧滿心的漣漪。
薛沉璧身處的暖閣是容庭特意命宮女打掃出的最好的一處,里面陳設均按著瑞玉的喜好而來,用度比對著郡主,她是聽說過瑞玉少時曾經被南陽公主救過性命,佛龕上還奉著南陽公主一根雙股金釵,說是日日為她祈福。
紀瑞玉究竟得不得容庭喜愛薛沉璧不知,可終歸她身后還有太后的庇護,手里還握著胭朱的忠心。
反觀她自己,年少時只管揮霍度日,疏遠了師兄阿爹,連丫鬟生了貳心都不曾察覺,一頭溺斃在容庭的漩渦里不可脫身,最后被囚于南安侯府的水牢里折磨到死。容庭清俊的面容在她腦海里浮浮沉沉,往日相處的點點滴滴歷歷在目,從頭到尾,他都不曾對她動過心,若不是父親薛懷親自去容熙那里求恩典,他又哪里會在人群中多瞧她一眼?
薛沉璧撫上小姑娘烏黑的發頂,疏疏朗朗笑開,眼底有流光無聲飛舞,珠華燭光揉入眼中,瞳光低斂間熠熠生輝,蕩起些微繾綣情緒,她好笑道:“大過年的,這般哭喪著臉做什么,莫說我不覺委屈,就是受了委屈必定求太后替我做主,絕不姑息養奸,便宜了旁人,你看這樣可好?”
胭朱被她哄得破涕為笑,自覺自己太過多愁善感,心中羞惱不已。一邊催促薛沉璧趁熱用膳,一邊轉過身子忙掏出帕子整理好儀容,待眼眶周圍的通紅逐漸褪去才端正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