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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磋磨些日子,天氣便又涼了幾分,入夜里蟬鳴聲漸漸不再清晰,荷塘里的花葉俱是敗了,莖葉萎入淤泥中,荷塘凄冷空曠再無蟲鳥嬉戲,只剩下一池偶爾被風吹皺的池水。
早晚勉勉強強總算有了幾點入秋的冷意,薛府前身是先帝辟開的別苑。而先帝早年戎馬一生,吃的鹿肉喝的鹿血尤多,體質燥熱易出汗,因此生性畏暑熱,辟出的這座別苑朝向也很是講究。
薛府地勢較高,后院又有四季常青的繁盛花木掩蓋,故而天氣轉涼得極快,如今雖不過是八月中旬,但夜里已然可以撤下竹席換上素紗被子了。
薛沉璧頭頂挽了兩個簪著桂花銀簪的丫髻,身上穿著新近在京城的錦羅莊里裁制出的綾羅小褂安安靜靜坐在琉璃小塌邊捧著個桂花香囊翻看。
香囊用的料子看起來頗有幾分昂貴,薛沉璧垂下眼簾細細對著光轉動香囊,香囊表面滑過一抹抹極其艷麗婉轉的流光,流光層層溢開,金貴的紋樣在流光里緩緩清晰,薛沉璧凝神一瞧才發現那紋樣竟然是纏枝合歡花。
纏枝合歡花的緞子很是少見,尋常的纏枝錦緞雖是價值不菲,但即便是差遣織工最上等的織娘,那合歡花花紋的也是極難能織成的。
一是適合織就的線不易尋找,二則是織娘們使力做不到完全均一,玲瓏手法若是有一絲一毫的偏移停頓,那合歡花霧狀的花冠就無法呈現出來,紋樣歪斜花朵匠氣,這匹料子就算是無可挽回了。
白底纏枝合歡花的小巧香囊被裁剪地有些皺巴巴,四角也縫制地不甚利索,左邊的小角圓潤工整,然而薛沉璧目光移到香囊右下角時,那圓潤精巧的畫風突轉。
右角布料約莫是被剪壞了,縫起來也很是吃力,整個右角皺巴成一團,皺得如同前幾日薛忖因身體不適而擰起的眉頭。薛沉璧看著那忒生澀的右角簡直有種想把它拆了捋順的沖動,然而目光一眇,她發現那右角竟還露出一截小小的錦緞沒有縫進去。
薛沉璧伸出手摸了摸香囊正中用絲線繡的桂花,果然不出所料,那桂花摸著也極是粗糙,還有些微微扎手。她定睛一看,綠綠的葉子倒是繡的栩栩如生,仿佛頃刻間便有嫩葉自香囊上生發出來,端的是鮮明生動。
然而金無足赤人無完人,那占了香囊七成大小的茂密桂花卻繡得不成樣子,經線和緯線交錯在一起,一會兒繡的左邊,一會兒又跳到右邊,繡樣慘不忍睹,顏色變換得也極其生硬,硬生生地就把金線換成銀線,中間連個過渡都沒有。
若不是方才竹馬師兄季恪生說送她的這個是桂花香囊且她又聞見了桂花味,她簡直不知道這繡的是什么。
凝露從樟木柜子里取出素紗被子鋪好了,把瓷枕換成暖玉枕,又將床鋪熨了才堪堪去瞧一直低著頭的薛沉璧。
午后的陽光灑在穿著紅褂白裙的小姑娘身上,將她的面容鍍得模糊,她低垂著頭一言不發,額前的碎發滑落下來將將遮住潔白飽滿的額頭,臉頰上的絨毛被光暈染成金黃,櫻唇淺淺抿著,嘴角微微下撇,潔白嬌小的手指慢慢撫摸手中的物什,安靜沉默到令人心疼小姑娘。
凝露眼中瞬間濕潤,她還記得從前夫人在世時,小姐不曾有這般落寞孤寂的神態,夫人尤其疼愛小姐,即便是臥病在床也時時想著法子逗小姐開心,若非賊人陷害,哪里會有如今小姐只能形影相吊這般境地。
凝露放輕了步子走過去,雙手負在身后,她壓下眼中連著心里的酸澀,翹起唇角眉開眼笑輕聲喚:“小姐在看什么呢?”
薛沉璧正聚精會神瞧著手中香囊,驀地聽見凝露開口心中受驚,她雙手一抖,那令人不忍直視的香囊登時從她指縫間溜開掉在地上,香囊滾了幾滾,尾部的瓔珞上下翻飛逐漸纏裹到香囊上,掩住那粗糙稚嫩的繡花紋樣。
薛沉璧見此跳下琉璃小塌便要去拾起來,卻被凝露眼疾手快地撿起。薛沉璧看著凝露纖長的手指將瓔珞撥開,心中隱隱有種不詳的預感。
凝露疑惑道:“這是什么?”說罷將香囊放在鼻尖下輕輕嗅了嗅,不確定地看著薛沉璧:“是香囊?”
薛沉璧沒什么底氣悶悶“嗯”了一聲,雙手握成拳來回揉搓:“還是早上的時候師兄遞給我的,說是他昨日進宮面圣得了個小巧的桂花香囊,想起來我很喜歡桂花就贈給了我……”
宮里的東西向來珍貴,除了朝臣和宮里的貴人就不會輕易賜給旁人,哪怕得了個小玩意兒也是莫大的恩重,季恪生如此看來是頗得容熙圣心。
薛沉璧前些時日為了阻撓薛忖秋試,暗中做了不少手腳。她前世一直聽聞大魏害人的法子極其陰狠,下毒的方式就有上千種。據說大魏藥師甚至到了能替人換皮換臉的臻境,而這些詭譎詭異的下毒法子中就有一種以香毒人,就是平常府中栽種的花木只要大魏毒花養在一起,那混合而成的香味都能成為毒人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