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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里,弦月明明滅滅晃過幾輪,素白的月亮隱在張牙舞爪的烏云后慘白且瘆人。平地里驀然卷起一股邪風,后山上茂密幽深的灌木在烏云的黑影里受驚地劇烈搖擺起來,一時間茫茫夜幕中飛沙走石,幾點零星火焰被妖風撩撥地搖搖晃晃,像一簇半墜不墜的血花顫顫掛在林間,乍然一瞧過去,還以為是鬼怪的地火。
幽深的雜草里猝然竄出兩個鬼鬼祟祟的人影,人影身著麻衣布鞋,跑在前面的人手里還挑了個給死人送葬用的白紙燈籠,上面用雞血涂了幾個詭譎的字符。
被凄慘月光籠罩的雞血符不偏不倚映入了那磨磨蹭蹭跟在后面的人影眼中,頓時一陣“乒乒乓乓”鐵具掉落的聲音響徹在荒涼的山里,嚇得前面挑著白燈籠的人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李大壯擰了眉頭死死瞪住后面膽小怕事的朱二怒喝:“你他媽突然叫給老子找死啊?”
朱二使勁捂著眼睛,嘴唇白得跟那燈籠有的一拼,他僵直了身子抖得如同樹林里的窸窣葉子,哭嚎道:“李大爺,小可真的不敢去……您就行行好,放小可走吧……”
李大壯二話不說對著朱二的頭就是一個大嘴巴子抽上去,抽得朱二半邊臉立即腫了起來,李大壯揪住朱二的衣領朝他翻眼一瞪:“老子都他媽的上來了,你又叫老子下去,你他奶奶的在逗老子?”
李大壯大如銅鈴的眼睛湊到朱二眼前惡狠狠翻了個白眼,朱二看著那沾了慘白月色的茭白眼珠子兩眼發直,方才撿回來的魂又被吸掉了三分,朱二被嚇得幾欲昏過去,一個激靈尋思面前這人是個難伺候的祖宗,伸手抹了一把嘴角淤血大著舌頭含淚點頭:“小可依大爺就是……”
李大壯等得極是不耐煩,將朱二用力慣在地上提了燈籠就往上走,麻布衣衫摩擦過兩側雜草,雜草飄飄蕩蕩半晌,細長的須子幽幽打著旋,猶如夜里出來招魂的鬼魅,朱二一看又是被嚇地屁滾尿流,手腳并用爬起來慌忙追上李大壯,扛著鐵鋤頭鐵犁就是一頓瘋跑。
李大壯深一腳淺一腳走得極是用心,朱二縮在后頭嘀嘀咕咕:“小可雖然干的是給死人做壽衣的行當,賺的雖然也是死人錢,但是這還是頭一回上山親自來扒死人的墳哩!”
李大壯在樹蔭里緩緩穿梭莫名感覺瘆得慌,便也同朱二搭著腔:“干這種事,老子就是要找你這種天天跟死人大交道的,辟邪!”
朱二埋頭看路聽了這話嘴角一抽:“那李大爺怎么還愿意干這種喪氣又不吉利的差事?要知道扒人墳的都是圖死人棺材里那點死錢的,要么就是配陰婚的,這種事干了都是要遭雷劈的……”
“圖錢唄,”李大壯將燈籠往一旁一扔,伸手去拽朱二肩上的鐵犁,“到了,就是這。”
朱二就著燈籠里昏黃的光亮小心翼翼看著眼前嶄新的石碑,石碑嶄新潔凈,看似是個死了沒多久的倒霉祖宗,死了還倒八輩子血霉被人刨了墳,嘖,真是罪過大了。
朱二一個大力撲過去,閉著眼睛雙手合十在碑前虔誠且憂懼地拜了三拜,和尚念經一般的喃喃:“死鬼祖宗您黃泉路上有知,小可可不是故意對您不敬的,小可也是被人逼迫的,您看看,罪魁禍首就是小可身邊這個李大壯……”
李大壯見朱二只說不做,還跪在那里嘰里咕嚕故弄玄虛,頓時火冒三丈,李大壯拿著手中棍子劈頭蓋臉砸過去:“你叫老子一個人挖?”
朱二急急忙忙躲開,“就來、小可這就來……”朱二將燈籠靠在碑石邊,仰頭忽然瞅見天上掛著的殘月,結結實實打了個寒戰,他迅速低頭狂鏟著地上黃土,微不可察地輕輕吁嘆一聲,一邊看著碑上昏暗的字跡,一邊問李大壯:“這是哪家貴人的墳啊?”朱二在心里感慨,怎么這么倒霉竟被這祖宗給瞧上了?
李大壯頭也不抬干得熱火朝天:“哪是什么貴人?只是個小丫頭片子的墳罷了,”李大壯用鋤頭敲了敲那漸漸顯現出來的小小棺槨,忒不屑地吐了口唾沫,“要不是有人將老子從那狗屁薛家柴房里放出來,還給了老子一錠金子要老子干這個事,老子早就走人了,誰他媽樂意刨這小丫頭片子的破墳誰去!”
朱二停下手中伙計,掏了掏耳朵:“薛家?是哪個薛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