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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福瑞朝工頭請了半天假,像當地所有盡地主之誼的普通人一樣帶著秦放去青城山上走走,給他推薦山上好吃的麻辣涼粉和涼面,張羅著買柱香拜玉皇大帝和太上老君,在香煙裊裊中仰頭望經聲悠悠不絕的上清宮老君閣,青城山正是季節,漫山蒼翠,溫度適宜,很多居住在附近的老人定期的進山活動腰骨,不算寬敞的上山道上來來往往絡繹不絕,頗有幾分熱鬧。
秦放在上山臺階轉彎處的一塊指示牌前停下來,牌子上除了指明位置,還熱情洋溢滿懷自豪的把青城山夸贊了一通,大意是青城天下幽,這里的年平均氣溫16.8度,空氣中的負氧離子含量高達91%,實在是個不可多得的天然大氧吧云云。
秦放逐字讀完,低聲說了句:“好地方。”
顏福瑞來了勁頭:“可不是嘛,當年我師父處境那么不好,就因為住在這種地方,活了好長……”
他似乎意識到了什么,趕緊剎住話頭,此番見面,他們默契一般不提道門也不提司藤,沒想到在這說漏了嘴了。
秦放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他朝林子里走了走,在一塊樹下的大條石上坐下來,拍拍身邊的位置:“坐下聊聊。”
聊什么呢,顏福瑞無端覺得壓抑,頓了一會之后,才遲疑著坐下來。
“你記不記得,九道街里,有個黃家門,有個叫黃翠蘭的老太太?”
“記得。”
“死了。”
啥?顏福瑞猝不及防,激靈靈嚇了一跳,騰一下從條石上站起來,秦放也不看他,伸手搭住他肩膀壓他坐下:“慌什么,又不是我殺的。”
又說:“黃老太太活到八十多歲,癱瘓在床十多年,也算是壽終正寢,正常走的,我只是到的時候,正好趕上。”
原來如此,顏福瑞松了一口氣,只是,秦放怎么會去找黃老太太呢?
秦放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慮:“我非但去找了黃老太太,什么馬丘陽道長,張少華真人,白金教授,我都去找了一遍。”
顏福瑞愣愣看著他,等著他解釋,誰知道他話頭一轉,又繞回黃老太太了。
“黃家處理老太太的后事,清了很多他們認為不值錢的東西……”秦放說著,俯身從背包里拿出一件物事,送到顏福瑞面前,“這個,不陌生吧?”
八卦黃泥燈。
“原本不賣,說老太太一直隨身的,加了點錢就動心了,畢竟他們留著,也跟垃圾沒什么兩樣。”
顏福瑞哦了一聲,問他:“買來做什么呢?”
“沒什么,留個念想。”
“那找馬丘陽道長,張少華真人他們,又是為了什么?”
秦放沉默了一下,旋即又恢復了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也沒什么,我去問他們,像司藤這樣的情形,重新精變,需要多久。”
顏福瑞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這個問題也是他關心的:“要多久啊?”
“說什么的都有,一千年,八百年,白金教授說的倒中肯些,他說像司藤這樣精變過的妖怪,應該不需要再經歷漫長的過程,但是,也說不清要多久。”
顏福瑞一下子泄了氣:“應該很長吧,那我到時候……早就死了。”
說到這,忽然想起了什么,表情一下子奇怪起來:“那你呢,秦放,你不一樣,你有了白英的妖力,是不是能活的……更久一點?”
“沒有先例,我也不知道,不過,離開之前,我去做了一次體檢。”
顏福瑞追著問他:“怎么說?”
怎么說?
他并沒有把體檢做完,再說原本也只是為了驗證一些想法,那個負責檢查的老醫生納悶地把金絲眼鏡往上推,建議他做個完整全面的檢查:“很多衡量指數隨著年齡的增長是要降低的,你這個反常……按照這個推,你的歲數得是負的了……”
沒有先例,沒有來者,半妖會因為妖力的缺失而正常衰老,但他并不是半妖的妖骨,他能活多久?也許更長些,但是具體長多久?會不會老?不知道。
時間會給答案。
下山的時候,秦放看似不經意地問顏福瑞:“你師父丘山,是哪里人?”
哪里人?這個問題倒是把顏福瑞難住了,他記事的時候,丘山已經很老了,但師父一定不是川人,他不會講當地的方言,也不喜吃辣,小時候,他倒是問過師父有親戚沒有,住在哪兒,丘山有口無心地回答:“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你師父有沒有什么可能跟家鄉有關的特別的習慣,或者喜好?”
依稀記得,丘山出身于名不見經傳的門派,因為難于出頭,才興起了以妖助己的邪念,他不是從石頭里蹦出來的,他有自己的師父門派,說不定還有同門,而這些,一定會在身上留下痕跡,比如某種口味,或者起居上的偏好。
但是顏福瑞實在是沒印象,他問秦放:“怎么突然問起我師父啊,他過世很久了。”
“司藤不能精變,是丘山幫她精變的。這一次,并不是司藤第一次中觀音水的毒,很久之前,在青城,邵琰寬騙她喝下了觀音水,但那一次她沒事,為什么?”
是嗎,還有這回事嗎?顏福瑞如聽天書,順著他的話重復了一句:“為什么?”
“因為有丘山在。他有自己的法子促成精變,觀音水是用來對付妖怪的毒,有毒就會有解藥。所以我去找了馬丘陽道長、張少華真人,能找的我都找了,他們不懂,說是有些門派會有不傳的秘術。”
如果能夠知道丘山從哪里來,哪怕讓他追到當地去,丘山的門派、朋友、同門,總不會憑空消失的干凈,總有蛛絲馬跡,總有一些人揣著……他需要的秘密。
顏福瑞終于恍然:“你是想救司藤小姐?”
秦放沒吭聲,目光似乎落在遠的看不到的地方,顏福瑞磕磕巴巴:“可是,可是你根本不知道她在哪啊。”
秦放笑起來:“不,我一直知道她在哪。”
“在哪?”
“青城。”
***
第一次見顏福瑞時,他抱著個電鋸跑的虎虎生風,秦放先還納悶,后來才知道,顏福瑞的房子前頭忽然長出了無數藤條,他又鋸又砍,直到轟的一聲,地面塌陷出一個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