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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怎么能看這么血腥的場面呢,顏福瑞隔著老遠揮手攆她,又豎起手去擋,好像這樣就能遮住她的視線似的,再然后,車后門就關上了。
救護車的聲音又響起來,嗶……啵……嗶……啵,一高一平的,像是要把人的神經都殺斷了。
***
所有人都覺得秦放會死,連醫生都說這種情況急救是沒意義的,但是同樣的,所有人都說不清楚,為什么秦放一直有一口氣。
真的是游絲一樣的氣,卻又韌的有些可怕,一路都沒有斷絕。
醫生過來催顏福瑞繳費的時候,知道他是“朋友”而不是“至親”,說話也就相對放開:“你也別嫌我說話難聽,這個時候,特護病房沒什么意思,你這朋友,骨頭大面積粉碎,臟器也損壞嚴重,說句大白話,跟摔死的人幾乎也沒什么兩樣了,但就是還有口氣,可能還有什么未了的心事吧,要么就是撐著要見什么人……”
顏福瑞沒帶錢,秦放錢包里現金不多,刷卡沒密碼,身上也沒找到手機,也許是摔下來的時候掉在哪了——好在錢包里有名片,打到他公司之后,那頭一陣驚慌失措,最后是財務的人帶錢來了,怕不是把顏福瑞當成什么重要人物,還跟他商量問要不要聯系在國外的單總,末了唏噓感慨地說公司今年流年不利,兩位老板先后出事,也不知是得罪哪方土地,得好好拜一拜才是。
終于能喘口氣,已經是半夜了,特護病房24小時都有護士在,顏福瑞一個人坐在病房外頭的座椅上盯著墻壁發呆,偶爾面前有人過,于他而言都像是剪影的人像。
就這么大病初愈般虛脫地呆愣著,直到突然之間,聽到了手機的震響。
顏福瑞打了個激靈清醒過來,偏頭往右看,座椅是一排三格的,手機就在最右邊的座椅上震動。
誰的手機?看起來像是秦放的,不過現在太多人用這個款了,實在也不敢確定。顏福瑞茫然的四下去看,剛剛還偶爾有人走動的,現在的走廊里卻靜悄悄的,兩邊盡頭處的燈也關了,幽幽暗暗像是看不到邊的黑洞。
顏福瑞心頭有些發瘆,盯了那個手機一會之后,謹慎地沒有挪手去拿,手機過了一會之后停了,但是幾秒鐘之后,又執拗地響了。
顏福瑞只好拿過來,手機湊到耳邊時,他腹稿都想好了,他就說你好,這可能是你朋友不小心落下的手機,我待會會交到醫生值班室去……
接通了,顏福瑞清了清嗓子,依照著之前想好的:“你好,這可能是你朋友不小心……”
他忽然哆嗦了一下,不說話了,壓抑的感覺排山倒海——那頭有人在笑,明明是小女孩稚嫩的笑聲,卻又陰騭風塵地叫人渾身寒毛直豎。
顏福瑞覺得自己等了很久很久,才聽到她開口:“你去跟司藤講……”
去跟司藤講?難道她是……白英?
可是,為什么聽起來,是個四五歲的小女孩聲音?顏福瑞的后背涼颼颼的,攥著手機的手心開始微微出汗。
白英講的很慢,聽起來很平靜:“今天的事,只是一個教訓。我做了那么多,她說不合體就不合體,沒有這種好事的。”
教訓?把秦放從那么高的地方扔下來,只是為了給司藤一記耳光,一個教訓?想到秦放現在僵直的慘相,顏福瑞覺得渾身的血直往腦子上涌:“你知不知道,秦放他是……”
電話掛斷了。
顏福瑞后面的話沒能說出來,他攥著電話僵在當地,身子一忽兒冷一忽兒熱的,白英知道秦放是她的后代嗎?如果她知道,會做何反應?
身后傳來高跟鞋的足音,蹬,蹬,蹬,在寂靜的走廊里居然有了回音了。
顏福瑞轉過頭,看到司藤的剎那,他幾乎有想哭的沖動,喉嚨里滾著好多話:
——司藤小姐,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秦放馬上就要死了。
——司藤小姐,秦放是被白英從樓頂上扔下來的,就是那個白英!
——司藤小姐,白英剛剛打電話來了,她說這只是她給你的一個教訓……
司藤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秦放怎么樣了?”
***
司藤自始至終都沒有進病房,她透過探視窗看秦放,靜靜聽著顏福瑞轉述的白英的來電,末了居然沒有任何對白英的回應或者切齒,只是淡淡說了句:“只要我不死,秦放就不會死的。”
這話在顏福瑞聽來,簡直是要狂喜了:“司藤小姐,你的意思是,秦放會……活過來?”
司藤搖頭:“只是有口氣,不會死。可是,如果一個人,一輩子這么躺著,只會吸氣,呼氣,又有什么意思?”
顏福瑞聽懂了,他呆呆地看司藤,只覺得有一股涼意沿著小腿慢慢地往上走,走到心口附近時,整個人都止不住哆嗦了一下。
“我去樓下坐一坐,顏福瑞,給我找根煙。”
***
顏福瑞是不抽煙的,他關照了病房里的護士之后,跑到醫院附近的商店買了煙和打火機,又在醫院后頭的花壇邊找到了司藤,時值半夜,這頭的燈都已經關了,放眼看去,影影憧憧地幽幽暗暗,顏福瑞咔噠一聲幫司藤點煙的時候,眼前晃出一小片微弱的光明,但是瞬間就暗下去,只能看到煙頭猩紅的一點。
司藤示意顏福瑞:“坐啊。”
顏福瑞不坐,就那樣站在司藤身邊:“司藤小姐,秦放會永遠這樣嗎?”
司藤沒有說話,她緩緩吐出一口煙氣,顏福瑞愣愣看著她,直到忽然發現,她鬢角的頭發,驀地泛起火光。
顏福瑞失聲叫了句:“司藤小姐,你著火了!”
他手忙腳亂,又不敢上去四下撲打,司藤鬢角的頭發一根接著一根,忽而泛起小小的火苗,忽而又迅速泛著暗紅色的燒透光澤黯下去,甚至有頭發燒過的焦灰落在她的睫毛上。
“顏福瑞,你覺得,我比白英,差在哪里?”
差?
顏福瑞承認,很多時候,他是覺得白英要比司藤厲害,但是“厲害”就是好嗎?
他囁嚅著說了句:“司藤小姐,當時你們分體,真的是因為你想做妖而白英想做人嗎?我怎么覺得,她才更像妖怪呢……”
司藤輕輕笑起來。
“在你們人的故事里,妖是害人的,狼是吃人的,小貓小狗就是可愛的,力量強于你們的都是威脅,力量弱于你們的就冠以溫順易馴,白英害了人,你就覺得她像妖怪,她害的人,可遠沒有人害的人多,自古以來,妖害的人,也遠沒有人害的人多。”
怎么還為妖怪辯護了呢?顏福瑞張口結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