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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幅畫并非寫實,真正雷峰塔的位置,后頭有山線起伏,而秦放印象中太爺的那幅圖,雷峰塔四周光光禿禿,一徑河岸將畫面一分為二,也就是說,即便詩里混淆性地寫了那句“夕照映水”,真實的位置,也根本不在夕照山。
好在,白英有意識地留下了另一張照片,秦來福的全家福,攝于斷橋之前,這就大大縮小了他們的游湖范圍。
太爺爺留下的物件中,除了那本日志是閑來記錄,只有兩件標明了“白英”,一幅圖、一張照片,看似隨意,現在想來,別有深意。
司藤讓他回老宅取畫,看來,司藤也想到這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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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漸亮起來,顏福瑞如聽天書,原本還想作關于法海金山寺的垂死掙扎,末了只剩了愣愣一句:“哦?!?
戲劇性的,似乎與他的失落相應和,樹上飄飄悠悠落下一片黃葉,拂過他的鼻尖,又飄飄悠悠落到桌面上。
顏福瑞頓感蕭瑟,說了句:“秋天來了?!?
秦放答:“嗯?!?
對話末了,兩個人奇怪地互看了一眼,再然后,幾乎是同時跳了起來。
春暖花開,漸至夏日,正是樹木轉綠甚至蒼翠的時候,談什么秋天來了?
秦放抬頭,頂上滿樹黃葉,在晨風之中蕩曳飄搖,再看周遭,心里叫苦不迭。
不止他們的客棧,附近的,再遠些的,甚至道路兩邊的綠樹,都幾乎是在頃刻之間轉作枯黃,花花草草之屬,種在盆里的還算正常,只要是扎根地下,全部蔫的蔫死的死,就好像這平靜的談話之時,周圍遭受了一場無聲的洗劫一般。
顏福瑞小跑著出門,過了幾分鐘又呼哧呼哧跑回來,喘著粗氣比劃給秦放看:“得有兩百……三百米,樹啊什么的都死的死黃的黃,后面的就正常了,就是以我們這……為圓心。那個……”
說到這里,忽然小心翼翼壓低聲音:“不會跟司藤小姐有關吧?”
秦放無奈:“你以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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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放驅車離開的時候,路兩旁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忙著拍照議論,后視鏡里,越來越遠的顏福瑞戰戰兢兢地站在客棧門口,臉上寫滿了做賊心虛,目送秦放上車的時候,他至少囑咐了三遍:“秦放,你早點回來啊,不然警察來問我,我不知道怎么說啊。”
秦放真是哭笑不得,他不覺得樹木黃了枯了這事能動用到警察,就算真的驚動了,一時半刻,也查問不到你身上吧?
老宅還是原先的樣子,那副掛在墻上的畫,原先只覺得筆法拙劣技巧平平,現在再看,心頭憑添了許多空洞涼意,秦放小心翼翼地把畫卷卷好,順帶也捎上了太爺的那本日志冊子。
回來時,正是下午,秦放沒有徑直回客棧,車子繞到了西湖,停好之后,一個人順著湖邊走了很久很久,這段路有時清靜有時熱鬧,秦放撿了湖邊的觀景座椅坐下來,慢慢翻動那本冊子。
很多話,現在再讀,唏噓不已。
譬如太爺去參加同鄉友人的麟兒百日宴,字里行間,好生艷羨,是因為當時的太奶奶久未生育嗎?
再比如寫到爺爺自小頑皮,氣急之下想責罰,卻“再三猶豫”、“不忍加諸一指”,是因為到底不是親生,心有忌憚嗎?
……
堪堪翻完,已是落日西墜,暖暖的余暉照在身上,分外愜意疏懶,秦放倚住椅背,闔上眼睛閉目養神,人聲漸漸消歇,偶爾有船搖過,木漿敲打水面,發出有節奏的啪嗒啪嗒聲。
“秦老板!秦老板!”
急促的呼喝聲忽然響起,秦放一驚而醒,這才發現四周已經全黑了。
那聲音還在繼續:“秦老板!秦老板!”
秦放坐起身子,遲疑地走下臺階,夜晚的西湖寒意四起,今晚分外奇怪,居然連觀景的裝飾燈都沒有拉亮。
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有個身形微胖的男人,戴皮帽,裹著黑色的老式馬褂襖子,提著口藤箱匆匆而來,而就在河岸之下,泊著一條吃□□的烏篷船,許是下過雨,烏篷船的頂棚被洗刷的烏黑油亮,艄公拎著盞馬燈,伸著腦袋長一聲短一聲的叫喚:“秦老板!秦老板!”
秦放的心咚咚跳起來,他抬腿邁上船板,小船慣性地往下一沉:不對,不是因為他,是因為秦來福馬褂下擺一掀,扶著艄公的胳膊上來了,這么冷的天,秦來福居然渾身燥熱,順手抹下了皮帽子扇風,邊扇邊問艄公:“人呢?找好了嗎?”
船篷里又伸出兩個人的腦袋來,艄公說:“秦老板,我辦事你放心,這兩個,是這一代水性最好的,不過,不要紙幣,要銀洋?!?
烏篷船晃晃悠悠地搖往西湖水中央,黑色的水光隨著木漿的反復泛著銀色的亮,秦來福抱著那個木箱子坐在舢板上,說:“都是銀洋,袁大頭?!?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烏篷船晃蕩著停下,艄公壓低聲音說:“就是這,沒錯的?!?
那兩個人脫下外頭的棉衣,露出貼身的短打,又從船艙里拖出一個連著鐵鏈子的大鐵錨,沿著船邊往水下放,鐵鏈子咣當咣當磨著船邊,艄公籠著袖子在邊上看著,說:“深咧?!?
又似乎沒多深,鐵錨很快到底了,那兩個人掌心里吐了唾沫搓了搓,一個拎了藤箱,另一個拿了鐵锨,依次沿著鐵鏈下水,艄公在邊上叮囑著:“要快啊,動作麻利點?!?
兩人很快沒了頂,水面上最后一絲漣漪都散去了,艄公陪著秦來福坐著,搓著煙葉子往煙筒里裝:“你放心,這兩人水性沒說的,在下頭能……”
話沒說完,鐵鏈忽然劇烈的晃動起來,水面出現巨大的起伏,水花兜頭照面地拍上烏篷船,艄公和秦來福被掀倒在船艙里,秦放一個站立不穩,撲通一聲摔下船去,入水的剎那,他聽到艄公的尖叫:“怎么回事……這是怎么回事……”
……
秦放睜開眼睛,一抹斜陽脈脈依著山線,岸上的景觀和水下的倒影相映成輝,正是夕照映水時分。
☆、第5章
回到客棧,天已經快黑了,顏福瑞正坐在廚房里吸溜泡面,聽到聲響之后攥著筷子就迎出來,倚著門框緊張兮兮地朝秦放招手:“秦放,秦放,快過來!”
秦放還以為是司藤出了什么事,近前了才知道完全不是,顏福瑞指著腳底下說:“你看這地?!?
地怎么了?濕漉漉的,剛下過雨嗎?
顏福瑞也等不及秦放去猜了:“我澆水,一天得澆四五次。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后不久,院子里的地都開始裂了,跟鬧了旱災似的。我趕緊拿盆接水,那么多水,哧溜一下就全沒了。”
如此吃水,周遭的植物又形同遭劫,司藤這是極力吸收土里的養分嗎?秦放隱隱覺得有些不安,司藤的情形似乎比之前都要嚴重,而且這種嚴重,似乎不僅僅因為她動用了妖力。
顏福瑞還在喋喋不休:“你不知道,電視臺都過來了,那個主持人對鏡頭的時候,就在我們門口,說什么環境問題值得全社會的重視,要不是我關門關的快,他們就要采訪我了……哎,秦放,秦放?”
秦放像沒聽見一樣,繞過他就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