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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山的臉色忽然沉下來:“邵公子,不能走一步是一步。我暫時有事,要離開上海,把司藤拖住以免失了蹤跡,誘她產子,這些都要拜托邵公子了。”
邵琰寬結巴起來:“怎么道……道長要走嗎?幾……幾時回來?”
丘山嘆氣:“暫時說不清楚,邵公子,你們在上海有吃有喝,不知道內陸疾苦。去年開始,川甘一帶大饑荒,買賣人肉、人吃人,聽說靖化縣的縣長都給嚇瘋了,這種地方戾氣橫生,為免妖變,各大道門都已經趕過去了……總之,事了之后,我會再回上海,親自剪除司藤這個妖孽。”
再回上海?這話說的輕巧,他那時當然想不到,前腳離開,后腳就爆發了八一三淞滬會戰,三個月后上海即告為日本淪陷區——不過,其實這些,司藤自己也沒看到,畢竟,她沒有活到八月。
***
現在回想,她還是忍不住面有得色:“我第二天就找到白英,把邵琰寬和丘山的合謀告訴了她,看著她渾身發抖面色慘白,心里頭不知道有多痛快!”
心里控制不了的幸災樂禍,你以為你一頭奔過去的是一世良人終身可付,其實呢,誰讓你不聽我的話,誰讓你一意孤行,現在終于一頭撞了南墻,怪誰呢?
白英說:“你給我點時間,讓我考慮考慮。”
她笑笑:“好,你慢慢想,只不過,想破了腦袋,也很難把負心人變成癡情郎君吧。”
說完了,又寫了地址給白英,語氣隨之柔和:“想通的話,趕緊過來找我,丘山離開上海,這是個好機會,我們還要從長計議。”
……
三天之后。
那一天,她記得很清楚,傍晚時分忽然下起暴雨,嘩啦嘩啦,旅館的窗戶看出去,屋頂上雨柱都砸起了白煙,正煩躁著白英怎么還沒消息,外頭響起了篤篤篤的敲門聲。
白英托人給她送了一封信,約她今晚見面。
地點選在倒閉的……華美紡織廠。
☆、第8章
屋子里很安靜,借著這片刻停頓,顏福瑞終于想起來要把嘴里的奶干給嚼咽了。
秦放有些不安,司藤從來不像是個有耐心的人,這也完全是她的私事,為什么這么事無巨細的……都講給他聽?
三人之中,也許只有顏福瑞是真的拿這個當故事聽的:“那后來呢?”
司藤笑了笑:“后來,我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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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先,她已經猜到,這次見面不會那么順暢,但是白英的固執,還是遠遠超過了她的想象。
白英并不覺得是邵琰寬的錯,她把一切都歸咎于丘山的詭計。
——丘山一定在琰寬面前說了我很多很多壞話,所以琰寬才會被蒙蔽的。
——他是長子,家業的壓力很重,是丘山卑鄙,拿錢來引誘他,他只是一時糊涂。
——我相信,只要給我點時間,和他相處的久了,他知道我是真心待他,會對我改觀的。
琰寬琰寬,邵琰寬什么都沒做錯,哪怕是拿刀子抹了你的脖子,也只能怪刀子不聽使喚,司藤冷言嘲諷白英:“邵琰寬已經有了妻室,你要去給人做小,自己就不嫌丟臉么?何止丟你的臉,我們做妖的,都面上無光。”
“琰寬說了,會光明正大娶我過門,該有的規矩都有,半分不會委屈我,除了舊式排場,還會另做一場上海灘風行的西式婚禮。”
“這你也信?”
白英盯著她的眼睛:“我信。如果他不照做……”
她的聲音忽然多了幾分冷意:“如果他不照做,我就不嫁。他不是想要丘山的錢嗎?為了錢,他也得讓我如愿。我不會丟妖的臉,我會風風光光明媒正娶,到他身邊之后,日夜廝守,還怕不能讓他回心轉意嗎?”
司藤的笑漸漸冷下來:“那就是說,沒得談了?”
必須承認,在來見白英之前,她已經有了動手的打算和殺念,她相信,白英也是一樣的。
武力,從來就是為談判失敗準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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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藤笑著看秦放:“那個時候,我怎么也想不到,我會被白英給殺了。”
“哪怕到現在,我也依然想不通,我心無雜念,拋卻不屬于妖的人類感情,一心一意做妖,想拉白英回頭,于情于理,我都應該是贏的那一個,為什么,老天選的是她?”
她用了個“選”字,秦放想起她剛剛講過的話。
——分體時,沒有絕對的等同和勢均力敵,看似都只是一半,一定會有一方更強一些。
到底哪一方更強,事先誰也不知道,說是老天選的也無可厚非,但是,老天選擇的標準是什么呢?
秦放跟司藤有著一樣的困惑: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都應該是司藤更強,說白了,她是為妖正統,而白英愛上邵琰寬,還異想天開要生什么孩子,等同叛逆,有頭無腦,為了個不值得的男人不惜殺死司藤,為什么,反而是白英更強呢?
不過,在顏福瑞看來,這根本就不是個事:白英強就白英強唄,這又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就跟有人天生漂亮有人天生丑陋,這就是命,司藤小姐有什么好糾結的呢?
他急于了解接下來的事:“司藤小姐,那后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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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
后來的事情她沒有親見,不過,心中已經有了大體清晰的輪廓,部分來自賈桂芝的講述和黑長條箱里白英的那封信,部分由這些日子零零碎碎發現的殘片拼接而成。
那天晚上,賈桂芝的太爺賈三,一個普普通通的黃包車夫,陰差陽錯出現在倒閉了的華美紡織廠,糊里糊涂推開了車間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