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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蔓也說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住處的,她失魂落魄般上樓,抖抖索索掏出房卡開門,屋里很黑,靜下心來能聽到秦放熟睡的呼吸,黑暗中,安蔓背倚著墻站了好久,直到遠處的大街上突兀響起刺耳的車聲,她才哆嗦了一下,跌跌撞撞撲跪在床邊去晃秦放的身子。
開始很小幅度,后來就有些失控,哭著叫他:“秦放,秦放,你醒一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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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放睡得很沉,藥物的外力把他拉進深重的睡眠,而睡夢里,他長久地魘在一個場景之中。
那是個舊時代老式的京戲戲臺,兩邊拉起紅布簾子,后頭的拉唱班子好生熱鬧,鑼鼓胡琴京二胡,臺上生旦凈丑唱念做打,各色行頭,蟒帔褶靠綬帶絲絳濟濟一堂,他個子小,扒著戲臺拼命仰頭也只能看到下頭的厚底靴、朝方、彩鞋、云履,隨著急嘈嘈鼓點上下翻飛,叫人目不暇接。
再然后,他突然發現,在戲臺最靠里的位置,翻飛的各色衣袂下擺起落的各式戲鞋之間,出現了一雙緞面的高跟鞋,鞋頭鑲著顫巍巍一顆寶珠,光潔足面,圓潤的小腿,旗袍的前后片微微拂動……
京戲百音逐漸淡去,到最后,偌大戲臺,萬千影像,獨獨只剩了高跟鞋的足音。
蹬,蹬,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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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多,旅館前臺打瞌睡的夜班當值洛絨爾甲被安蔓搖醒,夜里寒氣重,她穿得嚴嚴實實,帽子口罩都套上了,露出的一雙眼睛紅紅腫腫,帶著哽咽的音跟他說收到家里的電話,母親得了重病住院,要連夜趕回去。
對于遇到不幸的人是應該施以力所能及的所有幫助的,洛絨爾甲很快就忘記了半夜被人叫醒的不快,他幫安蔓結清房費,拎行李裝車,最后幫著她把渾身酒氣的秦放扶進車里。
安蔓開車離開的時候,洛絨爾甲站在路邊一直向車子揮手,心里感慨著漢人姑娘就是能干,連車子都會開,轉而想到接下來要走近一個小時的盤山懸崖路,又有些為她擔心。
但愿佛祖保佑,嗡嘛呢唄嘧哄。
他站了好一會兒才呵著氣小跑著回屋,幾乎就在他關上門撳暗門廳大燈的同時,一輛黑色的轎車從旅館前頭的街道上呼嘯而過,橘黃色的車燈遙遙打向的,正是安蔓離開的方向。
☆、第3章
安蔓腦子再亂,也知道開夜路危險,尤其是盤山道,當地人稱“九十九道盤,鬼走也難”,具體有沒有九十九道沒數過,但是上一道盤陡過一道,整個呈螺旋錐樣繞十幾座山上去,最頂上那道說是萬丈懸崖一點都不過分。
上到第三十來道時,安蔓把所有的車窗都打開,寒風在車里頭嗖呦嗖呦的,凍的人困意全無,有山壁上斜出的稀拉的樹,陡一看都像是隱在暗處不懷好意的人,安蔓好幾次心驚肉跳,后背上一層冷汗疊一層熱汗的。
深夜的山里極其安靜,偶爾有磔啦一聲,不知道是蜷巢在哪處夜驚的鳥,已經是12月下旬,月相開始由滿轉半,疏淡地掛在天上,像是睜開的冷冷的眼睛,不管拐幾個彎,行多少路,抬頭一看,它的視線還在你身上,叫人無所遁形。
這別樣的仿佛置身世界盡頭的安靜,終于讓安蔓的腦子從混沌里一點點抽離出來。
車輪膠皮摩擦著粗糙山道,她開始仔細回憶這個晚上的一切,一幀一格,像是緩緩拉出的古老膠片……
——喝下放了安定的茶水之后,秦放慢慢闔上眼睛……
——猶豫了再猶豫,伸手去敲188號的房門……
——趙江龍拿著卷起的書,一下下抽她的頭臉,說:“你趙哥錯哪了啊,你給解釋解釋,解釋解釋……”
——被趙江龍打的全無還手之力,她蜷縮著護住頭臉任他拳打腳踢,肋骨挨了兩腳,現在還在疼,隱隱地疼……
……
陡然間,安蔓渾身一顫,重重踩下了剎車,車子慣性往前沖了好幾米,車輪和地面發出難聽的摩擦聲,前方再有幾米就是懸崖,黑魆魆的山石外頭,就是大片的無邊無際的稀薄空氣。
自始至終,她根本沒有碰過刀子!
被趙江龍往死里打的時候,她試過用牙咬,用指甲去狠狠挖,窮極的時候甚至抓住茶幾的腿想把茶幾掄起來砸趙江龍,但是真的沒有刀子,真的沒有!
那時她是傻了,屋里只有她和趙江龍兩個人,趙江龍中了刀,又是那樣的表情,她就以為是自己混亂間失了手,接下來方寸大亂,她居然半夜開了車逃跑。
跑到哪去,這是跑的了的事嗎?再說了,這一跑畏罪潛逃,不是更把罪是坐實了嗎?
安蔓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不行,得回去。
她強迫自己冷靜,深深吸一口氣,準備重新發動車子。
就在這個時候,車子的后視鏡里忽然燈光大亮,安蔓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轟一聲巨響,巨大的撞擊力迫得車子往前進了四五米,車頭前探走空,安蔓怕不是以為下一刻就要墜崖,嚇的尖叫不止,就在這尖叫當口,車門被猛地拽開,一個高大的男人伸手粗暴拽住她頭發將她整個人拖扔在地上,安蔓頭皮火辣辣疼,掙扎著撐地想站起來,那人一腳踩在她后腦勺上,把她的臉重重踩進泥土里,怒吼了句:“臭□□,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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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放覺得特別冷。
感覺上,像是床頭有人放了好幾臺風扇,開足了馬力對著他猛吹,被子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掀開了,但是摸索著總也摸不到,風扇的聲音咯噔咯噔又嗖呦嗖呦的,在這聲音的背后,似乎很遠的地方,有安蔓的慘叫聲……
秦放一個激靈,眼睛陡然睜開,身處的環境讓他完全懵了,腦子里一陣陣針刺樣的疼,心跳的特別厲害,有些呼吸不順,像是高反的征兆,他掙扎著從后座上坐起來,頭靠著頭枕緩了一下,然后幾乎是下意識的偏頭朝一邊的窗外看。
不遠處,安蔓蜷縮著身子在地上痙攣,有個男人腳踩在她身上,手撐著膝蓋似乎打累了在休息,另一個戴鴨舌帽的狠狠踢著她肚子,大聲吼著:“不是你是誰,貨呢?”
秦放下意識覺得這是夢,但即便是在夢里,也容不得別人這么欺負安蔓,他怒吼了一聲,叫了句“安蔓”,撐著椅座就要去開車門,剛有動作,車身突然嘎啦響了一下,以一種不祥的幅度緩慢傾斜。
秦放后背一涼,突然就不敢動了,僵了有一兩秒之后,他慢慢地抬頭看向另一側的前方。
那里不是實地,是深藍色大海一樣的空氣,無邊無際的盡頭,甚至漂浮著低一些的星星,車頭明顯的開始下傾,幸運的是,又以一種顫巍巍的態勢保持住了平衡。
那邊的兩個人顯然也注意到這頭的動靜了,先前休息的那個冷笑了兩聲,拔腿就往這邊走,才剛走了兩步,腿上突然一緊,低頭一看,安蔓死死抱住他的腿,虛弱地說了一句:“你別……跟他沒關系的,真沒關系。”
那人居然笑了,插科打諢一樣向對面的鴨舌帽說了句:“呦,你看看這舍生忘死的,當演戲了都。”
老搭檔了,處理這種事不是一次兩次,聽個音都知道要行左行右,鴨舌帽笑了笑,大踏步走到車子前頭,一抬腿,腳蹬在車后大杠上,一副下一秒就要開踹的架勢。
先前那人低頭看安蔓,聲音挺平靜的:“那屋子,二十四小時我們都盯著,除了你就沒別人……再給你個機會,貨呢?”
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