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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也一樣，原來不過是個老實的小和尚，怎么十幾二十年一過，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倒是融會貫通了？”

“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

“大師心里應(yīng)該清楚，”西子沒有半點遲疑，“在十幾年前，你師父以及你兩位師兄的死應(yīng)該不是偶然。”

“不是偶然？”了塵目瞪口呆，“可，可是師父師兄們確實是被妖怪殺死的啊？！”

“是，的確是妖怪殺死的。可是那只妖怪不是偶然出現(xiàn)在那里的，而是本來就是你養(yǎng)的。你說我說的對不對？”西子接著撇開茶碗中漂浮著的茶葉。

“了塵確實不明白施主所言。”了塵臉上的表情還是沒有絲毫變化，甚至眼神都沒有一絲飄忽。

“那我這么跟你說，”西子換了一種方式，“你和你的師祖，感情很深，可對？”

“親如父子。”

“那便好，你能承認這點，他老人家在天有靈也能覺得欣慰，”西子接著問道，“我從大乘寺離開的那天，也就是你師祖去世的那天。你如果真心對你師祖感情甚篤，為什么對我的嫌疑不聞不問，反倒只關(guān)心那失竊的寶貝？”

和西子預料到的恰恰相反，了塵的臉上不但一點慌張神色都沒有，而且還露出一抹釋然的笑容，“女施主這么說，貧僧就放心了。開始一直以為，貧僧找錯了人，看來這次找的人，果然沒錯。”

西子卻沒了頭緒，“這是什么意思？”

“貧僧不懷疑姑娘，是因為沒有必要。姑娘且等一等，我去拿一件東西。”說罷，了塵往前走了幾步，輕輕轉(zhuǎn)動了佛臺下的一個按鈕，只聽見清脆的咯噠一聲，一個暗屜生了出來。

了塵雙手合十，口中念了一句什么，然后雙手從暗屜里拿出一個紅布包裹的四四方方的小匣子，兩掌大。才一拿出來，西子就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清香。可是到底是什么味，她一時也說不上來。

“這是印無荒的東西？”

“正是師祖之物。”了塵道，“師祖曾經(jīng)對我說過，他求佛法一生，似乎放下紅塵雜念無數(shù)。卻依然沒能夠完成太師祖的囑托忘卻一切塵事。彌留之際，師祖與我說的幾件放不下的事情中，有一項便是姑娘你。”

“我？”西子詫異。

她記得這個人，印無荒，也就是眾人口中的荒酌大師。少年時玉面星眸，長得如同畫中人，只可惜，出了家，信了佛，從此塵世一切幾乎與他無關(guān)。

在她很早的記憶里，她似乎和那個人一起生活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可是記憶里面這個人對她從來都是冷冷淡淡，只有他不念經(jīng)的時候才會對她說一些她不太能聽得懂的話。本來還以為是和他有血海深仇，怎么突然間自己就變成了他放不下的人？

“正是。這些年貧僧一直都在尋你，可是姑娘行蹤神秘，我一直都沒有找到。”了塵道，“能與施主如此親密之人，定不會傷害師祖。”

“你對你家?guī)熥娴墓烙嬍遣皇沁^高了？”西子話鋒一轉(zhuǎn)，“那山上的那只妖怪你又怎么解釋？”

了塵的表情這個時候真正地開始有了些哀傷，褐色的瞳仁里似乎藏著常年彌漫的風沙，“這個，確實是了塵的罪孽。”

“哦？”西子似乎很口渴，聽到這里幾乎一口就將茶水飲盡。

“了塵一直一來，將師祖看做活佛。”男子臉上的皺紋緩緩舒展了開，娓娓道來，“那天師祖圓寂，我抱著師祖手抄的經(jīng)書癡傻了三天三夜。師兄弟們都以為我傻了，早課晚課也不叫我，只是按時給我送飯，讓我好好安靜安靜。”

“不久之后的一天晚上，夜黑風高，烏鴉在樹上不停地叫著。我在房內(nèi)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于是便偷偷地溜進了放師祖遺體的地方。點上燈，四周沒有一點不對勁，師祖依然保持著打坐的姿勢，臉色一點都沒有變化，仿佛在生。”

“我跪在師祖面前拜了三拜，一抬頭就看見那只食發(fā)鬼從師祖的身上脫離了出來，神情安靜自在得很，然后看見她緩緩開口，叫了我的名字。她說她叫阿綰，需要我救她。”

“那個時候我不知怎么便認定，這個妖怪一定是師祖的分神。可是這是只食發(fā)鬼，若是師父和各位同門見了一定會將它挫骨揚灰，所以我當時便用法術(shù)，將它禁住。到了后來我被派到這里，也將它帶了過來，養(yǎng)在了后山。”

“所以她到了后山，發(fā)現(xiàn)這里并沒有高僧，于是大開殺戒？”西子推測道。

“不是這樣的。”了塵似乎緩緩地陷入了自己的回憶里，手緊緊地抓住手中的包袱，“沒過多久，寺里就發(fā)生了鬧鬼的事情。許多小僧一上后山便神秘消失。于是我去找它質(zhì)問，可是我發(fā)現(xiàn)并不是它做的，它雖然吃人，但是只是食、精氣，從來不食血肉。和師父斗法的是另一只鬼，其它人沒見過，但是我因為經(jīng)常出入后山，確實是見到過的。雖然只見到過一眼，但是卻再也沒有忘過。那只妖怪渾身鮮血淋淋，頭上除了一雙圓滾的眼珠子幾乎什么都沒有。那時候食發(fā)將我渾身裹住，擋住了那妖怪的搜尋我才逃過一劫。可是也是同時，我看見她的右手骨骼，電光火石之間陡然伸長，刺穿了我?guī)煾傅那靶亍煾秆b作無事，拼下最后一口氣將那女鬼打跑，并說要是下次再敢來這里搗亂，可就不是打斷她八根肋骨這么簡單了。”

“于是那只鬼就從來沒有來過你們寺里出現(xiàn)過了？”

“是，可是那個時候，阿綰卻不行了，不知道為了什么，異常狂躁，每天晚上將整個山洞撞得砰砰作響。于是師兄們發(fā)慌，要上山去將妖怪抓住，斬草除根。我怎么攔都沒有攔住，于是兩個師兄死在了它的手下。”

了塵低了低雙目，眼睛微微紅了起來，“身為出家人，我罪孽在身自不必說，隨時都有遭受報應(yīng)的準備。可是仍然希望今生能夠償還清一些罪孽，于是常年游歷在外，和師祖一樣，成了苦行僧。”

“那你既然知道食發(fā)鬼會發(fā)狂，為什么還養(yǎng)著？莫不是那之后你還以為它是你師祖的化身吧？”

“不，貧僧就是再糊涂，那時候也知道食發(fā)可能是師祖當時收伏，可是還沒來得及超度的鬼魂。可是那個時候我發(fā)現(xiàn)我對它已經(jīng)下不了手了。而且，它從來沒有有意去做過什么不好的事情。它發(fā)狂是因為在我不知道時候，它被另外的東西傷了。師兄的死，我可以一人承擔這個罪過。”

了塵說完，殿中再一次陷入寂靜，只剩下燭火噼啪的聲音。

“也算是，有情有義了。”良久之后，西子緩緩開口，微微向了塵這向湊過去，“大師，你聽到了外面的腳步聲沒有？”

“恩？”

西子狡黠一笑，“既然你師祖說了放心不下我，那你是不是應(yīng)該照拂小女子一下？”

“那是自然。”

“恩，不知道大師會不會演戲？”

了塵一愣，“演戲？姑娘今天不是來向貧僧問罪的嗎？”

“恩，演戲，”然后西子笑意更深，“本來也沒打算找你麻煩，你殺人與否，暫時還與我沒有太大的關(guān)系。”

正這時，傳來敲門聲，男子聲如洪鐘，“了塵大師，是你叫我？”

“這是？”了塵驚訝，“丹陽道長？”

西子的手在了塵的肩膀上用了一用力，低聲湊過去，“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