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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殷渺和殷夏
青丘那些事其實也沒什么好說的,至少殷夏這么認為。作為青丘之王,九尾妖狐一族可謂是天下矚目,大到改朝換代,小到哪只小狐貍磕著碰著,都被無數或善意或惡意的目光包裹,幾乎沒有一點秘密。
只是作為少族長長女的殷渺,是個不能再罕見的例外。
殷渺尚未化形時便不曾安穩,化形后更是逆了天。九尾妖狐作為妖中貴族,自然很講究修養,然而殷渺從來不顧這些,甚至還帶壞了少族長殷永辛辛苦苦盼來的小兒子……
殷夏卻不這么覺得。
族中無論長輩同輩,大多都是各做各事,誰有心思關心這只剛出生的小狐貍?記憶里,他出生沒多久,母親就失蹤了,父親從此郁郁終日,不聞外事;二姐終日閉關,唯一能說幾句話的,除了只會訓話的族長,就只有大姐殷渺。
那是在殷夏的眼中,偌大個青丘,出現的第一個鮮活的生命。
有其姐必有其弟。當年一大一小倆狐貍滿青丘折騰,做過多少矬事,還是有些不便提起……
對于殷夏而言,這兩千年,幾乎都是與大姐廝混過著,沒有半分察覺歲月流逝。然而那一天殷渺突然離開青丘,不曾與任何人告別,包括他……似乎僅短短一晝夜的時間,殷夏便明悟了歲月的漫長與孤獨。
百年一度的全族祭典,殷永難得出現,便被殷夏纏住。
“爹,姐姐去了哪里,可還會回家嗎?”
那是殷永的表情很復雜,種種情緒、愛憎交集,讓殷夏看不明白。殷永最后敷衍地對他一笑,道:“等小夏成年了,便去找姐姐,好不好?”
“……”
本應脫口而出的回答,卻讓殷夏有些不知所措。
“人間”二字對于妖而言,仿佛一個會吞噬人的巨口,口中是致命的罌粟。妖族史冊中多少故事,都是前輩們前仆后繼地赴往那里,迷失了方向,學會了愛恨,與誰糾纏一生,最終卻無一得以善終。
若殷渺去了人間,他又如何去尋?
他卻聽到自己用微不可察的聲音,說了聲:“好。”
近三百載苦修,殷夏發現,殷渺用一千七百年教會他的,遠比族中典籍里記載的精彩。修行者與天爭命,道也好法也好,甚至最普通的人間武學,都注重修心,而殷渺留給他的,是無比廣闊的世界。
殷夏身為族長的長孫,天資自然絕佳,這近三百年的時間里,他的修為突飛猛進,連族中圣祭聽聞此事后,都表達出了訝異。
修行修身定性,可誰知,殷夏想要離開的愿望,在這幾百年的苦修里,不僅未曾磨滅,反而愈發強烈。
他想離開青丘,想要去人間找殷渺。
可惜太美好的夢境,在破曉之時碎裂,那種傷痛,也無可比擬。
二十年前,二姐殷衡離開青丘,過了十年,她卻帶回了殷渺的死訊。殷永問她殷渺死在哪里,她說,鏡湖雙月,天地樊籠,尸骨無存。
殷永沉默了很久,久到門后的殷夏以為他熟睡了,才啞聲道:“自作孽……”
下半句未曾說出口,殷夏卻聽出了他聲音里的死寂,仿佛一個經歷過絕望的人,再一次經歷時,那樣近乎麻木的……悲哀。
沒有誰去問殷衡,殷渺死時你在干什么,仿佛毫無意義。
在妖族看來,“妖人有別”是一條無形的鐵律,沖撞它的人,都是自有取死之道,怨不得旁人。
族長殷任前來問此事,尚未聽完,便冷哼道:“凈是丟臉!”
殷衡面無表情地等他下文,殷任果然接著問道:“那么殷渺留下的那個小野種如何處置了?”
“一同死在了雙月下。”殷衡的情緒沒有半分波動,仿佛說的是毫無關聯的人。
殷渺自從離開青丘那一刻起,名字便被從族譜中移除,殷任這一問,也不過是公式罷了。殷任怎么會為一個族譜外的殷渺,與如日中天的大周杠上?
妖族不涉世,并非力不及,而是盛世人心向背,帝王身上聚集的氣運之盛,足以克制妖物。與帝王家為敵,不值。也是因此,亂世方出妖邪。
殷夏全身發冷,一種想要逃離的愿望,前所未有地強烈起來。這想法使他呼吸都帶上了一絲顫抖,幾乎攫住了他的心臟。
但是該怎么做?自從那日殷渺不告而別,青丘便加強了封鎖,未經報備離開,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殷夏定下心神,緩緩向后退了一步,小心翼翼地離開,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他不知,在他轉身的一剎那,一直神游的殷永,向他離開的方向,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
偌大個青丘,從此又成了夜游般的鬼域,至少在殷夏眼中是這樣。
殷渺帶他偷雞摸狗的記憶在這期間完美復活,他開始鬼鬼祟祟出行,少有人能察覺。只是,這離無聲破開青丘的護族大陣,還差得遠。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一年期。這些年,殷夏用心參悟青丘護族大陣,陣法功力飛漲,卻毫無用處。
一年期,族中圣祭突然出現,算出中原異象,或許會決定青丘存亡,令族長親往。殷夏想趁這機會混在隊伍里溜出去,可惜被族長殷任一巴掌打滾回去。
殷任怒道:“死沒正經的混小子,你以為這還是你玩的小把戲?”
殷夏堆滿笑意,連連稱“是”,內心卻雪亮。這次是真出大事了,連圣祭都出動,自然輪不到他來搞鬼。
九尾妖狐一族,管理族內大小事務的最高掌權者是族長,然而地位最尊貴的,卻是圣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