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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天。

那種必定會是一場疾風驟雨前的陰天，不單單是黑壓壓的天、腥腥的空氣和半空里隱忍翻滾的悶雷，更多是籠罩在人們心頭的窘迫，以至于不管目的地是近還是遠，也不論步行還是驅車，一座城、滿街人都為這天色不約而同地行色匆匆起來。

獨自來到這陌生的城市，在這陌生的街路上與陌生的人們擦肩而過。沒有寒暄，也無人問津，是她此行規劃的，可往日的纏綿情話為什么猶在耳畔；沒有相識，更不見親眷，是她刻意選擇的，可曾經朝夕相處的臉龐又為何歷歷眼前！她一個人孤獨地站在高樓林立之下、繁華都市之中，和周圍壓低身子急步而行的人們反差明顯。可彼此都不覺得奇怪，在這里她無心在意旁人，旁人也無暇理會她。

這就是陌城了，起碼是她何家歡的陌城。不分辨城在何處，無所謂城謂何名，一個人逃避，一個人流離，一個人悲泣，一個人撫愈。無期無寄得不牽不掛，無欲無求得不愛不恨。總之哀莫大于心死，心死則城陌。

果然是場大暴雨。

半空里一個嘶吼般的雷，或許因為隱忍得太久，反而少了凌厲地炸響，卻把偶爾齜牙咧嘴的閃電連成了片。于是那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下來，借了風力胡亂掀翻路人滿以為能遮風擋雨的傘，肆無忌憚地下了個扯地連天。

她被澆得回過神兒來，跟著四散的人群投奔就近的樓廊下躲雨。這是都市中那種常見的商業寫字樓，繁忙而有序，氣派而冰冷。寬大的玻璃廊檐下滿是躲雨的人，人其實遠沒多到成患的狀態，只是站得松散無序，才免不了大樓的保安時不時出面，客氣地請大家讓出通道。

她配合地盡量站得靠邊，因為疾跑的緣故原本白皙的臉頰微微泛著紅暈，給她不飾粉黛的面容增添一抹亮色，映襯得那雙烏黑的眼睛分外清澈。齊肩的直發在雨水打濕處結成紋理，被她輕輕攔在耳后。一件款式簡潔版型頗佳的白色休閑上衣，搭了條淺藍色七分牛仔褲，赤腳穿一雙米色平底涼鞋，整個人看上去大方清秀，只是略顯消瘦。應該說她絕不是美到令人矚目的那種，但她精致的五官加上得體的舉止總不免叫人忍不住多看上幾眼。

透過大樓的玻璃幕墻，何家歡發現寫字樓大廳側面有一間小巧的咖啡廳。她選了張最不顯眼的桌子落座，習慣性地點了杯摩卡和提拉米蘇。

迎面急匆匆走過來一個年輕姑娘，踩著超過三寸高的高跟鞋，卻走得又快又穩置地聲聲。高跟鞋顯然地忙，翻看著手里的資料，歪頭聳肩用耳朵夾著電話邊走邊說。實再是騰不出手來拿包兒，只好勉強夾在腋下。

“師姐我到了，在一樓咖啡廳里面，你們公司怎么這么多人來應征，排大隊領登記表，我到底填哪個機會會大些啊？”高跟鞋旁若無人地把電腦包放在咖啡桌上，何家歡善意地挪了挪自己的點心，給高跟鞋騰出大些的桌面。

高跟鞋或許是覺得自己理所應當占有這桌子，亦或真的忙得顧不上禮節，專注地打電話：“好，我等你。謝謝師姐!”

不多時又來了個高跟鞋，更高的高跟鞋，想必是剛才電話那端的師姐了。師姐自是穩重些的，在咖啡廳門口故作路過地探了探頭，確定里面沒有熟人才快步進來。她很滿意師妹選的這個不顯眼的角桌：“抓緊時間，面試一點半開始。給我看看你領的表。”

“我們龐谷國際是一家躋身世界五百強的跨國德資企業，待遇高、福利好、發展空間又大，每到畢業季應聘者當然趨之若鶩。這次我們公司主要招聘財務、行政、銷售部門的一般職員。”師姐挑出幾份登記表：“比如前臺接待、后勤總務、銷售內勤之類的，只需要填寫中文簡歷，對教育背景、技術資質、工作經驗也沒過高要求，你都有機會的。”

“不過我倒是建議你填報財務部相應職位，一來你是學財經的專業對口，二來現在的財務總監剛來不久，公司里都在傳他急于利用這次招聘的機會培養一批自己的人，你看招聘啟事中財務部的名額明顯多于其他部門。”師姐看看手表：“來得及，你自己拿主意，慢慢填，記得一會兒面試千萬別提認識公司里的某某某，我們公司最忌諱這個。”

高跟鞋會意地點頭，指著手里剩下的一份登記表問：“那這是什么職務，我可以填這份嗎？”

“這是這次招聘中唯一一個要求提交德文簡歷的職務，屬于中高級職員，招聘的是我們龐谷國際核心部門實力干將，中華區營銷總監秦漠楊的經理助理。我勸你離這個遠點，自從前任助理舉家移民至今不到三個月時間，秦總已經換了四名助理了，最短的三天，最長的也沒干滿兩個月，出了名的工作狂加難伺候，跟著他你就得做好沒日沒夜干活，沒頭沒腦挨批的準備。”師姐見高跟鞋好像被嚇到了：“不過你要真有本事得到他的認可，他也是絕不虧待人的，保證你大把獎金拿到手軟。你師姐我現在正在朝著這個方向努力，要不你也試試？”

“師姐你加油，我還是算了吧。”高跟鞋把手里的登記表丟在桌上：“對了，哪兒能復印，我得把學位證書印一下？”

“去對面商務中心印吧。我也該回去了，祝你成功！”說著兩人親昵擊掌后分頭走出去。

何家歡此時才注意到原來咖啡廳里除卻她是避雨，幾乎都是等待面試的人。他們三三兩兩圍坐著，有人埋頭填表，有人整理資料。她隨手拿起高跟鞋丟在桌上的登記表，果然如那位師姐所說，全是德文。

表是正反兩面，一面類似招聘啟事，詳細寫著所要招聘職務的職責描述、應征條件和入職待遇；另一面是表格，要求應征者用德文填寫姓名、性別、年齡、教育背景、工作經歷等常規簡歷。

看著手里的表，何家歡禁不住想起她當年畢業時的情景，那只不過是幾年前的事，現在想想卻遙遠得恍如隔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