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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發掘出的老物件兒
看到這里,我愣了一下,因為下面的幾個字讓我徹底震驚了:“天哪!我們發現它了!”
然而,筆記本到了這里,突然少了三頁,后面陸續少了四五頁左右,看著分量似乎很小,那幾頁紙上應該寫不下多少字,但我的直覺告訴我,那些東西應該是更重要的!
后面的記錄里老孔經常提到那個“它”,并且對于“它”十分推崇與狂熱,可這個“它”究竟是什么呢?
我想他肯定也見過了,不然在他的記錄里,怎么會有他們發現了“它”的字眼?
然而,筆記斷斷續續很快到了第三十天,老李他們待在其中整整一個月的時候。
這時的考古隊突然開始出現一個問題,大家的記憶力變得越來越差!差到什么地步?第一天做完的事情第二天醒來會全部忘掉。
這樣一天復一天,老孔需要提前把那些事記錄好,第二天開始再看一遍才能繼續工作,這期間他們終于進行了一個匯總。
“幾乎可以確定,這里是數千年前,甚至更久前一個部落或者民族的祭祀地點,人牲的骨架堆滿了地宮,估計當時的部落正是以人牲為祭在做祭祀,至于年代,初步判斷在三千年以上或許更加久遠,無科學儀器,只是估算。”
而另一句話則是真正震驚到了我!
“我們破譯出墻壁上一段文字,那里描寫了他們抓住‘它’的經過,過程很是慘烈,他們當初在古黃河河道附近將‘它’擒拿,然后馴服?!?
我很難想象當時貼身肉搏,抓住“它”的那種情景,但想來也跟打仗差不多了吧。
尤其我聽胡老道他們不止一次說過,甚至親眼所見魚鷹的死,地宮里那個“它”竟能弄出莫大的吸力將人抽成干尸,一切可想而知,即便是如今科技發達的現代,我估計它也不是那么容易對付的。
那個“它”究竟是什么?筆記里卻并沒有說清楚,至于后面筆記里則是更加凌亂,記載的東西越來越少,甚至就連字跡都不多了。
緩緩合上那本筆記,從頭到尾我都在仔細思忖,最后一頁記錄的是第五十四天,老孔的筆記里已經只剩下胡寫亂畫了,他們的記憶力估計越來越差勁,后面開始發生了更多的異變,估計那之后胡老道他們說的夜視眼啥的都是這段時間異變產生的。
我忽然發現對于這類東西,自己真的越來越著迷,甚至我心里也在不斷思考,晚上做夢都夢見地宮里的事,一雙血紅色籃球般大小的眼睛,一股奇大無比、詭異的吸力……
那本筆記被我藏起來,始終沒敢給胡老道看。
十多天之后,從省城西安來了個人,那家伙專門帶給了胡老道一封信,當著他的面叫他看,之后用火燒干凈便離開了。
那就是華老臨走前胡老道拜托給他的事,具體什么事情我并不清楚。
只是從這天開始之后,胡老道仿佛瞬間老了十多歲。他以前最大的愛好是到我們家跟我爺下棋,從那以后也不經常去了,反倒像個性情大變的孤家寡人。
我時而去看他,竟發現師父雙眼紅紅的,他明顯哭過,卻不承認。甚至從這以后開始,他時而會哼一段京戲、秦腔,唱一些我從來沒聽見過的小調子,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當然,我看見最多的還是胡老道自己一個人站在道觀外的山崖上,那孤單零落的身影……
如果這只算是開端的話,那么后面發生的事卻會更加神經質。
胡老道每天絞盡腦汁想問題,既不出門,也不洗衣服、做飯,他總是一遍又一遍地嘆著氣,然后自言自語道:“為什么我要背負這么多呢?我怎么會是這樣的呢?這是為什么呢?”
那天周末放假,我去朝天觀看他,我媽做了他最愛吃的魔芋豆腐,但胡老道似乎沒興趣,他蹲在地上,用石子兒擺出了精細的圖畫。
我看了一眼便知道,那就是他之前形容的整個地宮的大致結構圖,從神道一直延伸到里面的祭祀臺。胡老道擺得很詳細,然后在那里一蹲就是一個多小時,七十多歲的人了,卻絲毫不覺得累。
我忽然覺得心疼,忙把這倔老頭兒從地上攙起來。他雙腳都已經麻木了,但眼中依舊閃著光彩。
胡老道忽然問我:“徒弟,這棺材分正葬、法葬,風水陵墓分聚龍、分龍兩種葬法,可這鎖龍臺的墓既不是葬在分龍之地,也不是葬在聚龍之所,甚至根本沒有風水,卻為何里面的陣法如此神奇?”
我沒想到胡老道會忽然問這個,正葬、法葬是棺材的葬法,聚龍、分龍說的是風水地勢,的確如此,這些方面鎖龍臺大墓都沒沾上風水,底下卻可以活死人生白骨,造出種種離奇的造化。
其實我是想把勢葬這回事告訴胡老道的,只是沒敢跟胡老道說。
但胡老道卻一直在屋中嘆氣,臨走前我還聽見他的聲音:“唉,明明沒有風水護佑,如何能運轉那樣一個精巧大陣,當時的巫術真的強到這等地步?能憑空讓死尸復生?”
其間我爺爺又去過幾次,胡老道依舊跟得了魔怔似的,最要命的是從那以后每天早上他不帶我打拳了,這讓我很不適應,終于,半個月后,看到他的模樣我實在忍不住了。
“師父,你別想了,或許我能解釋你想不明白的事。”我忍不住對胡老道說道。
“你……你能解釋?”胡老道黯淡的雙目忽然變得有神,他問道,“徒弟,你的本事都是我教的,你還能解釋這個?那你試試!”
我一咬牙,硬著頭皮便問他:“師父,你知不知道有一種東西叫作勢葬?”
胡老道在思索,也并沒有問我怎么知道這個詞的。
良久,他忽然點點頭,似有所悟道:“我記得自己像是聽過,徒弟,你先回去,容我想想。”
看他真的那么入迷,我也不想把自己推斷的答案告訴他,夜晚我回到了家里,兩天之后,胡老道忽然滿心歡喜地上我們家來了一趟,那天他很是高興,跟我爺下了一天棋。
眼看老哥倆兒又再次和好,我也很高興,但師父胡老道的這些怪異舉動卻并沒有改變。
胡老道脊背看起來更駝了,再過去一年,村里小學也合并了,家里人帶我去鎮上念書,父母租房子照看我學習,我便很少回老家了。
進了重點小學,然后又是重點中學,我爸媽他們每天看著我學習,但我不得不承認,自己不是塊學習的料。
每次家里人看見我不及格的卷子,都會忍不住說我:“你師父說你某些方面一點即靈,學習你咋就不靈呢?”
我也很想自己學習能足夠好,但無論如何一看書就頭疼。因為胡老道教我功夫,在學校我打架請家長是家常便飯。我最喜歡做的就是帶女朋友去租錄像碟片,那時候的電腦并不普及,到高二那年我看完了幾乎所有香港臺灣鬼片,那時候真的很是癡迷這些,尤其自己又跟胡老道學這個,加上這些興趣,更是對鎖龍臺的事一直念念不忘,久而久之我竟然患了跟胡老道一樣的毛病,想到地宮里那些未解之謎便一陣唏噓。
這年我十七歲,高二,爺爺終于沒能熬過病魔侵蝕,胃癌晚期。
葬禮過后,胡老道嘆了口氣,說道:“徒弟,聽說你學習成績還是不好。”我點點頭,他叫我跟他去朝天觀,給我倒酒:“聽說你在學校打架、睡覺、罵老師,還交女朋友,還喝酒?”
胡老道這老家伙一說話,我下意識就要辯解。雖然現在看起來他比我老得多,但從心里來說,我怕我爸,但我更怕突然變臉的胡老道,那家伙揍起人來簡直要命。
良久……
“進來喝一杯吧。”胡老道說道。
我把老頭兒的苞谷酒拿出來,一人倒了一盅,師父抽出一根“鳳凰公主”,問:“抽不?”
“師父,我不會抽煙?!?
“得,不抽煙算了。你個渾小子,你小時候我就說過你,那某些方面絕對是一點就靈,我也清楚,你的天賦不在學習上,而在這些道術上??吹贸鰜磉@些年你對這些玩意兒越來越癡迷,從我這兒也學了不少的東西,今天叫你來,就跟你商量個事。”
我看了眼胡老道,他慢悠悠地說完,同樣慢悠悠地呷了口酒,罵道:“師父喝,徒弟不喝,這樣可沒什么滋味兒!”
我被他一吆喝趕緊喝了口酒,辛辣的味道嗆著喉嚨,靜靜聽胡老道接下來的話。
胡老道笑道:“你爺走了,我就跟他耍得要好,一想到他都那么大歲數了,你說我這半截身子都埋進黃土里的人還能有幾年活頭兒呢?”
我心中微微傷感,看他在笑,卻始終高興不起來。聽胡老道說道:“徒弟,你爸媽他們商量過,又征詢了我的意見,你把高中上完,后面就去做你喜歡的事情吧。你這孩子,本性其實不壞,出去歷練歷練也好?!?
不知道為啥,胡老道越說這話我越覺得是在托付后事,眼看即將放寒假,我忽然決定今年一定不補課,就算逃課回來都要好好陪陪這老頭兒。
我們從天南聊到地北,胡老道終于把笑容板正,換上了一副十分嚴肅的面孔,然后對我說:“你雖然叫我一聲師父,我也喊你一聲徒弟,可你畢竟沒有真正給我奉茶磕頭。羅晨,師父今天問你,可愿意歸到我門下,真真正正做我的弟子?”
胡老道這突然間的一本正經令我有些瞠目結舌,我馬上點點頭,十分希冀地答應下來。
真正傳了胡老道的衣缽我才算個能行走江湖的陰陽先生,這是師徒之道,也是正兒八經該有的禮數。我跟胡老道其實從很多年前開始,就已經有師徒之實了,但終究差個名分。
今天,此刻他真正提起來,我趕緊拈香奉茶,磕頭跟著師父一起祭拜祖師,并恭恭敬敬地叫了聲師父。
當晚胡老道叫我給師爺上香,我才知道自己師爺也是個陰陽先生,這才知道胡老道的一些經歷。
西北地區陰陽術數、巫道相結合,因而風水先生們所學頗雜,大多是不分道派的。而胡老道正是這樣,我師爺原本一個游方郎中,兼些辟邪的本事,后來收了胡老道。胡老道最后還真當了道士,學得更雜,但他的本事可比師爺要強得多得多。
只是,胡老道畢竟學得雜,所以真要論屬于哪一派,茅山、清微、天師道或者全真,他不能不算,可也不能全算。要是真真正正說起來,我師父根本就沒派。
這一晚念誓詞、敬祖師香,我一直跟他把這些做完,胡老道開始狂喝起酒來,他哈哈大笑,最后整壺的酒讓他一人喝得一干二凈。
苞谷酒的度數早已超過六十,胡老道漸漸地便醉了。
他開始跟瘋了似的狠狠抽自己嘴巴,抽得噼啪作響,他一邊抽還一邊罵:“你個渾蛋!你個畜生,你這就叫活該,自作自受!”
胡老道抽著自己嘴巴,一面哭一面笑,我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肩,不料這老家伙提前一腿戳過來,把我放翻在地,他轉而理也不理,趴到桌子上從那邊拿出一面鏡子來。
胡老道指著鏡子中的自己,笑得很勉強:“你不是那個你,你是那個你;我也不是那個我,我是這個我?!?
我被他弄得莫名其妙的,師父拉上我,語重心長地說道:“徒弟,凡事需要盡力而為,但盡力而不成是天命,不盡力而不成是渾蛋?!?
“師父,你喝醉了。”
“沒醉,我沒醉!徒弟,你去準備香蠟紙裱,我有用?!焙系赖哪抗獠蝗葜靡傻乜聪蛭遥疫€是第一次看見他這樣的眼神,真被震懾地嚇了一跳。
只見他在地上畫了個圈,點上香蠟,燒著紙錢元寶,胡老道一邊燒一邊說道:“玲兒,我徒弟給你來燒紙了,你在天上得保佑他。玲兒,有些事情是必須解決的,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呢?我知道你會支持我的!”
到這一刻起,我才知道自己有個師娘,我默默燒完了紙磕過頭,胡老道拍拍我肩膀,說道:“擇日不如撞日,就在今天,咱爺倆兒大醉一場,你看咋樣?”
也真是難得胡老道酒興高漲,我不好掃他的興,師徒兩個一頓猛喝,忘記喝了多少,大概最后是我不行了。
我以為胡老道說的擇日不如撞日就是想請我喝這頓酒,但第二天中午,太陽照頭的時候我醒來,才發現胡老道是另有所指。
胡老道的法器全帶走了,道觀里剩下的都是些包裹衣物,甚至他把自己所有的積蓄全都留給了我,雖然不多,但也有好幾千塊。
桌上放著一封信、一方巴掌大小的檀木大印,那是師父經常用來寫符要加蓋的符印。
在后方的藍布里則包著一本古色古香的線裝書,是他老人家一身本事所在,留下來供我學習。
胡老道的信里說:“徒弟,原諒師父的不辭而別,我一直在等你,再見上你一面就要遠行,這是我原本就計劃好了的。
“那方大印留予你做個紀念;從今以后,你也算我老胡的唯一弟子,必須堅守正道,不可同流合污。
“我原本想安享晚年,但誰料那些過往還是一點點想起,師父的記憶幾乎全部恢復。有些事情必須去走一遭,此番路途兇險,我已決定親入秦嶺深山之中去尋求一絲宿命。不要找尋,你也找不到我,但你記住,這輩子你就平平安安地過好這一生,不要再瞎摻和這些稀奇古怪的事。這是我對你最后的囑托。
“對了,為師記憶恢復,想起往事,順便告訴你勢葬二字的根本。所謂勢葬,古時有人抓來禁忌之物將其囚禁,用以鎮壓自己尸身,護守陵墓,且借助那禁忌之物不擇手段達到某種目的,這就是勢葬的原理,告知這些是望你好自為之,不要再探。
“那本道書是我一身本事的記載,切記不要失傳?!?
落款寫著“師胡不傳留”。直到這一刻,我才知道自己的師父,胡老道的真實名字——胡不傳。
胡老道就這樣走了,走得很匆忙。
我后來那幾天到處找過他,有那日下地早的老人說看見過他,當天一早背著一大包東西上了老山。這里老山指的就是秦嶺深處那些村里人都不敢踏進去的地方,毒蟲野獸、懸崖峭壁,據說里頭還有迷魂子,進去就甭想再出來。
往后那段時間我是茶不思飯不想的,爺爺去世,胡老道走了,這算是我最親近的兩個人。到高三這一年我沒再鬧騰,老師也待見我了些,轉眼到了高三畢業,這年我十八歲。
暑假在家里待了二十來天,我也在為自己以后干啥而思考著,反正不想上學了。這天清早,我那當鎮長的表姨夫找上我。
“侄子,前些年來過咱這兒的一個老教授找你,說是姓吳?!?
我看了表姨夫一眼,轉念一想,應該就是八年前考古隊的吳教授了,雖說時間能模糊了過往,但鎖龍臺的事就像是昨天發生的一樣,總讓人歷歷在目。
“吳教授來了?”我剛覺得高興,但忽然心里一陣失落,“姨夫,我師父跟我爺都沒在了,他來了能見誰去?”
鎮長興沖沖地說道:“人家點了名叫你,現在正拿著介紹信在鎮上呢。”
我點點頭,大概是來敘舊的,就一起到了鎮子上。再次見到吳教授,我覺得這老家伙家里肯定出過事了,眼神不再像當年那樣深邃,一頭白花花的枯發,雙目浮腫,整張臉上多了一股飽經滄桑的感覺。
似乎他很疲憊!
吳教授見我來了,雙手有些顫抖,他穩了下鏡框,笑著說道:“來……來了?”
“吳教授,您老還好吧?”我客套了一句。吳教授點點頭,看起來精神狀態還是有的,在他旁邊,也就有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小伙侍候著,一見他雙手顫抖有些激動,便提醒他:“吳老,您該吃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