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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個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劉伯玉面露動容之色,從椅子上站起來,在邊上走了幾步,最后停下來道,“想當年,我與你舅父同朝為官,相交不淺。與你父親沈弼雖無深交,但對他向來敬重。不想十年前突生這巨變,故人紛紛凋敝零落……回想往昔,唏噓不已。如今你舅父蒙冤有難,他既指點你來找我,我又怎能置身事外獨善其身?便是拼死,我也要助你一臂之力!”
雙魚喜出望外,向他不住磕頭道謝。
劉伯玉扶她起來時,雙魚因心里記掛著事,恨不得明天就能見到皇帝,便又試探著問:“劉大人,什么時候能安排我面圣?實在是我舅父現在還在廬州牢里。他在地方辛苦多年,積勞成疾。我怕耽擱久了,他身體吃不消。”
劉伯玉捻須沉吟,道:“目下倒正好有個機會。過幾日冬至將至,陛下會出宮到城外圜丘祭祀天地,到時我安排你與我隨行。若有機會,我便到陛下面前為你陳情,只是,陛下見或不見,我此時也不敢與你打包票,全憑圣意了。”
雙魚感激道:“劉大人肯為我陳情,就已經是雪中送炭了,雙魚并非不知好歹之人。”
劉伯玉點頭:“如此你先回去等著。我會盡快安排此事。”
雙魚再次拜謝,過后走出雅間下樓而去,劉伯玉卻并未跟著離開。他關上了門,來到那面屏風前,彎腰對著屏風恭敬地道:“殿下,她走了。”
話音落下,屏風后走出來一個男子。若雙魚此刻還在,便能認出正是數日前她在橋頭下遇到過的那位馬車里的貴人,當今皇帝的五子韓王段元璟。只是此刻他摘去紫冠,換了身衣服,看起來就像是個普通的富貴人家子弟而已。
段元璟從屏風后出來后,走到窗邊,掀開半邊簾子,看了下去。
雙魚正從酒樓里出來,從臺階下去后,沿著街道匆匆往前而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人流里。
段元璟目送她背影消失,放下簾子,轉過頭問:“她就是沈弼的女兒?”
“正是,她名叫雙魚。沈弼年過三十才成的家,娶了范陽盧嵩的妹妹,只有這一個女兒。固業二十三年沈弼戰死朔州時,她大約六七歲。當時沈弼長兄平南伯爵府的沈鈺唯恐圣上遷怒,不愿意收留沈弼孤女,她便投奔了盧嵩。”
“……這些都已是十年前的舊事了。”劉伯玉最后說道。
“沈家位列開國八大柱國之一,范陽盧氏也是百年高門。若沒當年的事,這女子今日當也屬京中名門媛秀了。可惜了……”
段元璟搖了搖頭,自言自語般地道了一句。
劉伯玉有點不大確定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韓王說這話的確切意思到底是什么,便不作聲。
……
三天之前,在他剛見到雙魚并得知了她的來意后,他的第一反應并不是答應下來。
太子失德,或者說,最近幾年以來,雖然有太子太保、尚書左仆射楊紋用盡全力在皇帝面前為他粉飾太平,但他還是令皇帝日益不滿,這早已經不是什么秘密了。但即便如此,皇帝對于自己傾注心血栽培了幾十年的長子的那種不足為外人所揣度的情感還是不能輕視。
盡管劉伯玉心里也明白,盧嵩的這個案子如果現在被捅到御前,很有可能會加劇皇帝對太子的不滿,若造勢的好,說不定還能成為扳倒太子dang的最后一根稻草,但十年前的那個教訓,實在令他不敢掉以輕心。即便到了現在,有時候想到自己當時差一點就落得和盧嵩一樣的下場,他依然還是感到不寒而栗。
當時為了保住太子,皇帝甚至不惜犧牲了榮孝誠、沈弼這樣的重臣。而今就算皇帝對太子日益失望,但君心難測,誰知道既是君又是父的老皇帝現在到底是怎么想的?
劉伯玉出身寒門,但有才,也有能力,很能籠絡人心,甚至和太官署監膳監的人關系也不錯。就是憑著他用長袖善舞織出的這張關系網,二十年里,他一路升遷,爬到了今天侍中的位置。再往上,就是六部尚書和被視為皇帝肱骨的尚書左右仆射的位置了。他深知站位對于一個京官的重要性,所以若沒十足把握,劉伯玉是絕不會趟這趟渾水的。
就在昨天,再三考慮過后,他原本已經決定了,明天就尋個借口,派人去告訴沈家的女兒,他沒法幫她到皇帝面前陳情,但會盡自己的力幫盧嵩在地方疏通關系。這樣,既避免將自己卷入是非,在盧嵩那里,也不至于顯得自己不念舊情。
做了這個決定之后,心思重重了幾天的劉伯玉一下感到十分輕松。當晚,他那個任職大理正的女婿胡國忠恰好上門,翁婿二人吃酒,酒高之時,原本一向慎重的劉伯玉便把這事吐露給了女婿,當時也沒放在心上。意外的是,第二天,胡國忠竟帶來了韓王的口訊,秘密約他見面。
韓王的親娘舅高德東身居高位,與左仆射太子太保楊紋同為朝中重臣,而韓王本人龍姿鳳章,加之禮賢下士,一直有“五賢王”的美譽,這一點,連京中普通百姓也有所耳聞。但劉伯玉平時與高家人交情不過泛泛。現在突然從女婿口中得到這個消息,頓時明白了:自己的女婿胡國忠不知道什么時候起,已經成了他們的人。他這是被好女婿給坑了!
劉伯玉后悔不已。只是不敢不應,依約與韓王秘密會面。果然,如他所料的那樣,韓王要他應下沈家女兒的請求引她面圣。劉伯玉躊躇之時,韓王向他出示一物,竟是御史大夫林先功預備彈劾他五年前奉旨到兩淮察鹽務時收受賄賂的奏折,頓時大汗淋淋,無可奈何應了下來,這才安排了今天和雙魚的這場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