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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天。”閉目仰頭,任絲絲疼痛如大水蔓延周身,藺晨感覺心口的血正由一滴一滴的外滲,漸漸匯聚成汩汩向外噴涌的洪流。梅長蘇啊梅長蘇,你哪里知道,你成親次日給你送的山楂丸等藥,名義上雖然說的是:成親倉促,一些在府中常用的藥都沒有帶,現送過來幾種,端的是怕你成親之后一時心中暢快或吃多了,或睡得晚上火嗓子疼,臨時手邊沒藥又沒大夫,卻又不想被人打擾......多體貼的說辭啊,是不是?好吧,本公子承認那天的藥的確是在每種的外層都沾上了那么一丁丁點和山楂丸味道差不多的略帶酸味的□□,為了掩飾,又在外面多沾上了幾層龜板粉。
瞳孔發散,藺晨握著扇子的指尖在袖中輕顫:可是,可是,本少閣主真的只是想開個玩笑,開個玩笑,只為了以后好叫他禽獸,為了逞口舌之快......那就是個小小的玩笑啊,一個小小的玩笑......嗚嗚嗚......雖然說下藥的份量并不大......可是蒼天啊,藺晨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知道害人之心不可有了,這種□□是真的沒有解藥的啊......嗚嗚嗚......
好吧,要是聽說他那天也出過丑的話,本公子至少知道還有個墊背的,那么這心中嘛,自然也就能夠舒服那么一點點,就算是咬牙認命了。剛才忍著他那能酸倒一頭大象的眼神,頻頻引話去問他的那個兩天三夜,可不也就是為了這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游戲嘛,只可惜那小白眼狼軟硬不吃,守口如瓶一直都不上套。也罷,不管了,再努力一次,再努力問最后一次,再咬牙堅持這最后一問......念及至此,藺晨緩緩地睜開眼睛,暗中提一口氣,一瞬斂去令對面之人迷惑莫名的悲愴,盡力使自己的目光看上去平淡如常:“前天送過去的那幾種常用藥,你,吃過沒有?”說著話,少閣主努力提一下唇角。只不過,這份笑意,看在對面迷蒙之人的眼中更像是極不自然地略抽了抽。
“沒有。我昨天前天身上都愜意得很,那包藥,除了拿出來這一顆換藥,其余的都已經留在穆府了......”林殊語氣柔和,小心翼翼地認真回答。
對面傳來清晰的牙齒咬動咯咯吱吱的響聲。
林殊看得出藺晨隱藏的痛苦,目光中盡力流露出誠摯的同情。可怎奈是凡人就有局限,縱然身為少帥林殊江左梅郎也難猜得到能使歷盡千帆的瑯琊閣少主此番失態的真正原因,只當是還兩次假藥于自視頗高的藺晨終是刺激太過。于是眉梢下垂,再次斂斂眸光,一邊小心翼翼地諂媚討好,江左梅郎一邊十分耐心地低聲勸慰:“想想冰續丹這局終是藺少閣主完勝了呢,我現今的挫敗感可強呢,做朋友此刻該你安慰我才是,對吧。”雙肩微攏說著話,林殊的眸光沉沉向下,十分努力地使自己的神態看上去憂愁懊悔。
“你說在這世上要是沒有我,你會不會感到特別的寂寞。”眉間微蹙,任酸澀的苦果滑入喉嚨,心灰意懶收拾起虛張聲勢的怒氣,無奈接受現實的藺晨將扇子草草別于腰間,一臂輕扶江左梅郎的肩,一側轉頭透窗望向帳外灰蒙蒙的天空,眸色說不出的蒼茫與悠遠。
唇邊忙挑起一朵笑,急忙再次抬眸的江左梅郎面部瞬間堆起不容置疑的崇拜:“瑯琊閣水的深度,絕非我等凡夫可循,而藺少閣主的智慧......”
“好了,好了。”有氣無力收手瞪了梅長蘇一眼,藺晨全無感覺地從腰間取出折扇握回到手中,大步轉身欲走。心中只盤算著自己到底還能撐多久,便要開始丟人:該是還能撐半個多時辰吧,得趕快處置好要做的一切,然后回寢帳閉門謝客,還需記得一定得提前把所有有可能來的人都打發了,事不宜遲啊,不宜遲。
“能稍等一下么。”聲音更低了幾分,林殊的語調透著小心翼翼的溫暖與柔和;“我還有事想求你去辦。”
一步,兩步,三步,極其緩慢地轉回過身來,藺晨再次抄起雙手,下巴略揚,就那么不屑地望向他,安安靜靜地,再不多一字的言語。事已至此,這廝竟然還好意思......相處這么多年本少閣主怎么就能一直沒發現呢?江左盟的宗主梅長蘇,那臉皮修煉成的厚度可絕一般的非凡夫俗子可以企及。
“你此去南境,我想請你順路去一下夜秦。晏大夫已在去夜秦的路上了。他老人家走得慢,你必是很快就能追上。”仿若對對面之人那憂愁又含著絲絲憐憫的目光渾然不覺,林殊旁跨半步,彎著眼睛,依舊討好似地諂媚巧笑:“他老人家年歲大了,雖然已派了不少盟里的弟兄明里暗里護送,可是此去畢竟是戰區,不如你親自去看看才更穩妥一些,畢竟是順路嘛,如此一來,還能再順便送些你隨身攜帶的好藥過去......”再跨一步走到平臺之側,林殊俯身為藺少閣主殷勤倒上一杯香茗,再起身恭敬地雙手遞過。
“我所有的剩余價值你都惦記著,”雙肩無力下垂,一襲白衣的少閣主再次仰天悲嘆:“真的是越來越會使喚我了。”雙手向上枕于腦后,佳公子兩肘暗暗較力后展,緩緩舉目兩眼無神尋向帳頂:“可悲的是,我還偏偏明白你的意思。”放下手臂接茶,藺晨淡抿了一口便放下茶杯,星眸清亮:“夜秦地方小,一時間降而復叛,派地方軍彈壓,是不得不行的事。可是彈壓過后如何安撫民心卻是更為重要。”他望向林殊,目光轉瞬復歸一如既往的睿智通透。
“不錯,戰爭中必有大量傷亡,兵禍若至,百姓定然會如池魚般被殃及。我軍尚有隨軍醫官,可是夜秦的百姓又有什么?”輕吸一口氣,燭火旁若修竹而立的林殊眸光明朗清逸,溫雅柔和:“五國來攻,朝廷可以配給的人員物資尚不算充沛,必定顧不上反叛的夜秦百姓,這個時候派晏大夫帶人帶藥過去,以大梁醫者仁心的民間身份為戰爭中受戰禍之苦的百姓醫治,必能很好地拉進大梁和夜秦民間的關系和感情。雪中送炭,隱懷柔于無形......”萬籟俱靜,晚風清冽,一縷夜風緩緩拂過,燭光淺淺搖曳,暗夜中的林殊,星眸明亮,清雅仁慈,如草露宜人清潤。
“行了行了,你也別再說了,我可真是交友不慎。”藺晨再次完全地轉背過身去;“還有,這可不是順路啊,至少得多繞兩天的腳程。”
“還有一層,”林殊在他身后上前半步:“戰后必是百廢待興。可是夜秦戰場卻是不同于其他。其他的都是真正的敵國,其休養生息之事必自有打算。只夜秦因為國小且是降而復叛,所以這次再次收歸之后若大梁在本國國庫戰后極其匱乏之時,就馬上不顧其他地方的疾苦轉頭大肆撫恤夜秦百姓自是怪異不妥。可是偏偏另一方面呢,戰事必然耗盡夜秦所有的儲備和錢糧,且戰后春季正為青黃不接之時,若無撫恤必見餓殍遍野,如此一來生靈涂炭不說,勢必造成得勝之后卻民心難收,怕只怕日后會更生反骨。不過好在夜秦是小國,我已命黎剛回廊州著手準備,想是以江左盟之力當可以民間方式助其渡過明年春天的困境。只望此舉可在夜秦和梁人之間結些許善緣,起到淡化戰事,緩解朝廷兩難的作用。可你也不是沒見過黎剛的那個腦子,所以我才想,如若我們清雅如風,仁心仁術,睿智無雙......”
“說重點。”藺晨不耐煩地皺眉一聲打斷。
“哦......”林殊一手摸摸鼻子:“......的藺少閣主,能夠順路趕過去勘察指點那么幾下,于黎剛日后的統籌部署必是大有助益,此為大善之舉,藺晨,大善。”配合著言辭,林殊一臉正色地在他背后重重點頭。
“還是我爹疼我。”瞳孔再次一圈圈發散,目色涔涔幽茫,藺晨今夜第三次仰天長嘆:“看來我是必須得走了,再不走你還不知道又會想出多少件事情來等著我去辦。”眸光陡然聚攏,瞪大了驚恐的眼睛,藺晨回頭匆匆瞥了林殊一眼,拔腿便走,長衣翩躚,掀起小小一股疾風,直引得近處小桌上鎮紙下滿滿的一摞信紙邊角飛舞。
身形絲毫未動,望向自己這個知己好友飄逸清絕卻又倉惶不羈的背影,林殊溫然雅笑,語氣較之剛才多了真正正式的誠懇:“日后多保重。”
沒有聽到回答,只見那正飄遠的身形略略一頓。悅然淺笑間,少閣主不曾停步,已于無聲無息之間行遠。
烏云復又漸漸期了上來,轉瞬遮月,秋風起,卷起不多的幾片落葉殘花,緩緩飛舞,為寧澈如水的夜,憑添些許清幽雅韻。
就著營中遠處的星點火把,再多望一眼故友遠去依稀的背影,懷揣終將天各一方的些微惆悵,林殊轉身,一步,兩步,三步......十步,剛剛行至榻前,扶著坐下,忽覺天旋地轉。兩眼猛然一黑,轟然倒下,不省人事。
偶有雨點一兩滴落下,夜,愈加幽墨如漆。遠處黑夜里那雙等候的眼睛,此時略略彎起,于唇角淡淡上勾之時,笑似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