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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言至此處,倒也不妨解釋清楚。”言闋穩穩執起古拙的玄鐵茶壺,為自己和藺翔各自倒了一杯濃茶,傾身將茶杯遞過,自己則低頭以三指擎起一只玉杯,垂眸聞香,動作如行云流水,閑雅至極。
“這多年來我雖不介入朝政,但是對朝政上的事情還是心中有數的。更何況一年多前曾經答應過蘇先生也就是小殊,輔助那時候還是靖王的太子,所以從那時伊始,我便更加留心觀察朝堂及其每個部門細微之處所流露的動向,當然那時還不知道他就是小殊。”聞香已畢,言候將玉杯觸到唇邊,輕品淺嘗:“早在今年夏末,陛下突然傳旨招御書苑所有當值和不當值的書辦連夜査古籍,說要了解火寒毒。當夜雖然是封鎖消息,但事情過了之后,卻也并沒有再刻意隱瞞此舉。況且京城各府的眼線密布,曾有涉及這么多人的事情發生,消息自然很快就會傳到各個親貴的耳朵里去。于我也是很快得知,亦不免覺得十分地蹊蹺。只是當時僅僅是想知道不知這火寒毒究竟為什么能讓陛下如此地上心,想要在所謀之局中更好地了解陛下罷了。于是我派人暗中遍査古籍,還請來幾個醫者詢問,不久后終于了解得還算詳細。據查,火寒之毒能讓人面目全非,要有暴雪,烈火,和梅嶺特有的雪疥蟲。完全解毒醫治后病者會多傷多病。有些事情一般官員興許不了解,可是我既答應輔佐靖王身居其中又怎會......想想有一個人兩年之內能將朝局攪得風云變色,對誰都不看好的靖王真心輔佐,對赤焰之案一心雪冤,對上一輩的恩怨過往甚至□□都如此明澈,又聰明絕頂,怎會不讓我想到林家的小殊。為此我還曾假裝不經意地詳詢過豫津和景睿。當年可就是他們將蘇哲也就是小殊帶回京城的。他們也說蘇哲的確多傷多病,非常怕冷,有一年他寒癥發作的時候景睿還曾去廊州看望過他,所描述的病況恰巧與我所詢問的醫者相同。這個時候我的心中便已經確定了□□分,不過既然對方不愿說破,想是自有苦衷,而君子之道本宜知禮體諒,也就作罷了?!毖蚤狀D了頓,神色略有幾分悵惘。蕭蕭秋風從敞開的窗戶掃入堂中,吹起衣角。他舉目天際,正有孤雁自天空而過,振翅,奮力追趕,一路且飛且鳴。半晌,他才垂眸又為自己和藺翔各自添了一杯濃茶。
“前日突聞五國來攻,昨日一早更是頒詔指定由梅長蘇任持符監軍輔佐蒙摯去北境抵抗大渝。自此我這心中便有了十成的把握。試想如若他不是小殊,朝廷怎會讓一個弱不禁風從未打過大仗的書生去戰場且任監軍之職,就算是身為江湖幫主也未免太過。要知道監軍乃高階將軍軍職,主帥之下,眾將之上。更可況,他要去的是這次五國來攻最大最難的戰場,而他的戰場能力恰恰絲毫未被蒙摯和身經百戰的太子質疑?!?
藺翔聞言微微頜首,自嘴角蔓延出的笑容暖暖清澈,通透溫和。
然言闋此時卻放下茶杯面色肅然一正,一爍仿若驟然結冰的凌厲目光:
“我還曾聽聞前日在朝堂之上,太子總是想不顧陛下和朝中的局勢想即刻貿然親征。沈追和眾臣曾為此苦苦相勸,太子卻仍是置若罔聞,始終不為所動。我了解太子固執起來的心性,想來小殊也定是因為一時勸不住他,為保太子的赤子之心,在已沒有時間慢慢說服和部署的情況下,只能急中生智,為穩住他才說自己可以替他出征。只是以我先前所能確知的信息,小殊的身體......”他不禁抬眸動容地望向藺翔:“他如何還有征戰的體力?我只怕他是......有去無回。所以我瞬間明白了此役的關鍵實際上是在陛下,只有這個后患徹底除了,太子才可親征,小殊也才或許還有生還的希望。我從來不知道冰續丹的事情。但卻知我們這一代的恩怨,不該也不能再讓小殊以殘命來承擔。我們都還好好地活著呢,怎么能夠就這么眼睜睜地看著林燮大哥唯一的孩子......”猛然一頓,言闕側頭將頭頸生硬地轉向宮闈的方向,眸光更加狠厲仿若被壓抑過千年的輪回,暗沉幽深,滄桑蝕骨,使人望之只感徹骨冰寒。
“我在宮中還有一些人脈,當年既然能給與我經年不走動的皇后下軟惠草,就在當時尚且連如日中天的譽王殿下都連續多日徹查不出?!毖蚤牨⒋?,泛起紫氣幽光:“而這次要收拾的,卻只是已多日纏綿于病榻之上,失了懸鏡司,又失了朝中根基和后宮扶持的陛下。”他忽而勾唇淺笑,矍鑠的黑瞳愈加朦朧幽幻:“從昨日到今日,一切都已然部署妥當。再等幾日,我保證在大軍到達北境之前,宮中就會傳出結果?!?
清亮如湖泊的雙眸一凝,藺翔的心中更加感喟:面前這個風華絕代的男子,曾經世上所有的言語都不足以形容他的清絕與氣勢。時至今日,沉冤已雪,這個本事不關己的太平侯爺,竟無需別人游說,甚至在自己到來之前,就已然做出了選擇。為了救林燮之子,為了心中的清明。他可不是嘴上說說,而是已然真真實實地出手,并已然打算祭上言氏一族的未來。
“可是如此一來,事后言氏一族和豫津也難免會受牽連。”略壓感慨,藺翔眸光波動,浩瀚微瀾。
“忠義在于心,而不在于名。豫津身為言氏血脈自當明白。”一掃眼底的憂憤,言闕忽地目光朗朗:“這整件事情,誰都無需插手,只該由我來做。為了林燮大哥,為了樂瑤,我責無旁貸。”他坦然凝注藺翔的雙眸,雙目中似蘊著劍鳴蕭蕭:“他難道不該死嗎?當年小殊是來勸過我??墒乾F今仍然因為他一個人自私狠辣的性情,要連累小殊失去性命,還要讓這么多人的生命受到威脅。就算這次的危機小殊獻上性命解了,那么以后呢,下一次誰還能再來為太子解圍,又有多少人的性命日后還不是會始終攥在他的手上?”言闕越說越激動,手指不知不覺間已攥得骨節泛白,微微顫抖:“無論如何這次我都不會再坐視不理,否則日后我還有何顏面去見地下故人!”
“可是若果還有更好的辦法呢?”藺翔以右手三指微微轉動著手中的通透玉杯,淡然一笑,眸光清淺若寒煙翠湖,淡然安詳。
“什么?”言闋雙目愕然,緊緊握住玉杯的手指微微幾動,眸光一滯。
“若我的方法不但能保住小殊,還無需祭上言氏一門呢?”藺翔點頭悠然淺笑,眸光純凈卻寂寂堅硬:“你可愿出使北燕?”
沉吟片時,言闋低頭望向茶爐中的紅炭,略瞇了瞇眼,終是勾唇一笑,心中頓時了然。
明哲通透之士本就無需費力說服??吹窖躁I的通達,藺翔便也不再藏私,只默然放下巧雕玉杯,將自己剛剛與靜貴妃娘娘在宮中商量好的計劃向他詳細和盤托出。
......
“所以,現在才剛剛九月初,最近的一個月,天氣料想還不會十分的寒冷,而依照藺晨所診的脈象,小殊就算不吃冰續丹有我在側也料無大礙,如此當可去北境周全部署戰線。屆時由景琰留守京城統籌協調各路大軍的人員和所需物資,宮中暫時交由靜妃娘娘節制。其實有景琰在京實際上也沒有什么好太多節制的,只不過用這一個月恰好可以完成宮中和朝中的布局。但其實,現在所有的關鍵還是在北燕,只有聶鋒先得勝挫其銳氣,再由使節游說燕王徹底放棄兩國交兵,同時再側面鞏固一下燕太子的地位,聶鋒才能夠放心抽出身來接替林殊輔佐蒙摯,如此對大渝之困才能算是真正有了幾分勝算。如此最終小殊便可安心遠走休養身體,若戰事順利的話,說不定最終連景琰甚至都可以不用親征。況且斡旋成功,使與北燕的戰事盡早和息,于兩國的百姓也可少些戰禍離亂?!碧A翔神色渺渺,品茗時寬袖輕動,淡雅清和。
“真乃上上之策。”望向宛若謫仙的藺翔,言闕亦是欣賞敬佩莫名。
“只是北燕的朝局如何,究竟該如何游說,估計只能煩勞侯爺親自問小殊了,畢竟只有他曾經在北燕輔佐過燕太子,也只有他才可稱是對北燕朝中的狀況明白。所以這一切的統籌規劃必須有小殊的配合。”話到此處,一直面色清淺的藺翔眉頭輕皺:“只是小殊是個頗為倔強的孩子,目前于你我所議之事又還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想,既然這件事小殊寧死都要護住太子的純全之心,為了更好地說服他,此事事先,還有事后不到萬不得已也還是能瞞住就瞞住太子的好。這樣,明早還是看著他們按計劃出征。就由你我二人明天一起再趕去大軍晚間宿營的地方,找見小殊,彼時再把一切都攤開說,如若一切順利的話,后日再辛苦你趕回來請旨出使,不知言候意下如何?”后面的話,藺翔徐徐道來,偶爾喝一口濃茶,面色始終和煦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