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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云南,軍營。
云南邊境的陣云小雨常是在出著太陽時落下,朦朦雨絲閃出金燦燦的光,清靈地隨微風飄搖,落在手心上,輕柔潤澤卻絲毫不覺寒涼,還常帶著讓人格外舒爽的草葉香。
“又下陣雨了,過一會兒怕是又有彩虹可看呢。”傍晚,一個姿容姣好又英氣勃勃的女校衛,綠袍青甲,提劍行在霓凰郡主的身后,側頭望向遠處正被悄無聲息滋潤的青綠色山巒,一臉瑩透的笑,似是十分地期待。
“嗯,是啊。”霓凰溫和地回著話,一路半步在前沿盤山路向山頂的方向走去,遇到沿途巡邏的軍士們站住行禮便點點頭,繼續邁著堅定的步伐向山上走。慢慢地,山下操練的方陣看得若棋盤般清晰,她們已然出離了人群,行至一處妙景攬勝的山崖,俯覽遼闊平原上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營房連綿。抬手一頓,霓凰示意身后的校衛停在原處等候,自己則繼續邁步向前。其實這里距離山頂已不遠,只是越往上走,路越陡峭,約么過了半柱香的功夫,她便立在了山頂最高處的斷崖。等候守衛的校衛仗劍向山頂望去,只見清透迷離的光中,一身戎裝的颯爽主帥,煢煢而立,持正翹首,薄薄的披風在身后展展飄動,身側薄云如絲帶般恣意展開綿延,于腳下的山谷間徐徐翻卷,畫面直美得宛若臨世戰神一般。
離和兄長分別那日已近三月,南境戰事平穩,回滇之后,雖和南楚大軍對峙數日,但懾于霓凰郡主的威名,南楚大軍卻也是不敢擅動,前幾日更是有了撤軍的跡象。這些天整飭邊防,南境防線又穩固不少,兩年來,穆青跟著兄長學習兵法也是頗有長進,堪當大任了。兄長,不知北境的戰事現在究竟如何。雖說是說好每二十日,就會有一封家書寫給霓凰,可是隨著路途越來越遙遠,收到信的間隔也是越來越長,現在收到的,總不過是兄長離京未及一月的消息,兄長可還安好?兄長可知,自從上次夢中相會后,不知為何,殘夢余溫中,如今已連續多日了,任霓凰再怎么努力也總是夢不到兄長的臉。可多少次西風乍起,寒雨驟落,霓凰只要能望見遠山,只要能直面那層疊青障,心中便似看到了兄長蔚然深邃的眉眼,親昵又隨意。真的好想你。想著想著,她的眼眸眨動間,一抹晶瑩忽地閃爍了一瞬。好在獨在山頂背著所有的人,且薄薄灑落的日光,和天幕間飄搖的零星細雨,皆是最好的遮掩。只是此刻的細雨似乎已經稍稍大了一點點呢,偶爾滴答,落于盔甲,或積水的小坑之上,蕩開漣漪寥寥幾層。兄長可是最擔心他的霓凰淋雨著涼了。莞爾一笑,展開卓絕的輕功,霓凰旋即順著陡峭的山林小徑,抄近路向山下的營區主帳快速飄去。
“報,京城800里加急。”距主帳僅幾步之遙,正聞有軍士從遠方疾馳而來。霓凰收住即將進帳的腳步,轉回身,等待,須臾從軍士的手中接過軍報迅速展開,容色平靜沉穩。
“監軍梅長蘇不治,卒于軍中。”像有一柄利刃,對準心頭重重地插了下去,血光四射,直沒至柄。猛烈的疼痛感頓時鋪天蓋地漫延向四肢百骸。脖子僵硬,仿佛已被剖開的心此刻正被從胸膛中抽離,而自己則要以一己之力拼命否定拒絕和對抗住整個世界,只有這樣,方能牽住他的衣袖。還能感覺留他在這世上戀戀停留。一字一句,她不動容色地認認真真從頭至尾看了三遍,直到漸漸感覺眼前失了色彩,眼里的光影悉數褪去,世界漸漸浮現成黑白色的,繼而被沉沉黯淡取代。恍惚中自己仿佛正跑著隨他快速離開這個世界,無邊的黑暗空寂中只有一個小小女孩的身影在小聲叫著:林殊哥哥,林殊哥哥,霓凰害怕,不要,不要,不要再丟下霓凰,這一次不要,不要,不要,好不好?
知覺一時間瞬間恢復,胸口卻正感覺似被一塊千斤重石猛然壓下,忽然甚至不能淺淺呼吸。不止是胸口鈍痛難當,此刻從頭頂到腳趾,每一寸皮膚原來都可以是疼的,心也原來也可以跳得越來越慢,越來越顫。想著想著,眼前漸暗,視線復又模糊,她的唇角卻不自覺地優雅微微向上勾起。原來這比十四年前,比預想的還要痛好多,霓凰這是就要隨兄長去了嗎?這樣也挺好。
南方溫暖,植被大多還是綠意濃郁,只是已沒了夏日的蒼翠,頹意盡顯,間或有蒼白無力的落花飄零,似也染了心如刀絞般的痛楚,橫七豎八地散落在地上,慘淡無光。
再醒來的時候,霓凰發現正躺在自己墨綠色的寢帳之中,而穆青正焦急地守在一旁,急切切地吩咐著快去叫醫官前來。
沙沙細雨聲中,透進帳外低語綿綿:“主帥在金陵住得久了,自從回滇以后,這些日子,依稀一時水土不服似的,總是有些許的脾胃不和,油膩的東西根本吃不下。不如去摘些新鮮的蘇子葉回來給主帥熬點粥,再準備兩三樣青素小菜。今夜怕是醫官診治后,更是會囑咐今晚的飲食以清淡為宜呢。”門外女音柔和,是她的貼身校衛墨凡正在用心叮囑軍士。
“不用,不要叫,人來......”望向穆青,剛剛恢復知覺的霓凰,面色素白得幾近透明,沒有一絲的血色,氣息亦是羸弱不穩:“姐姐......只想......安靜。”費力地說出這幾個字,霓凰的胸口微微起伏著轉頭向內:“你們......都出去。”穆青一揮手,所有的人都安靜地退出軍帳兩丈以外。
“青兒,你也出去。”她的眸光淺淺,只一股淡薄到極致,卻又幽深到極致的凝結滿溢。
“好。”
第二日,霓凰郡主也沒有出營帳,送進去的飯菜也都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出來。穆青在賬外逡巡,卻是始終沒有闖進去打擾。意外的是第三日早上南境女帥卻威風凜凜地穿好了戎裝,一身青云鐵甲將昨日的病色脆弱盡掩,雖清瘦了些許,卻唯見英氣傲骨浩然。她出帳說是要再次巡視邊防。一天之中,時時睿智干練,宛若疾風。
“只穆青留下。”傍晚,一眾人等回到中軍大帳,簡單議事后,霓凰轉身昂首背對著眾將負手居中站立,抬手退去左右。
“是。”所有的將軍偏將邁著整齊的步伐訓練有素地魚貫而出。
聽聞腳步聲散遠,過了片時,霓凰才抿抿干燥蒼白的嘴唇,穩穩地轉回身,獨自面對著自己這個已盡顯少帥英姿的弟弟,語氣溫和而誠懇:“青兒,現在南境的危機基本上算是解了。這次巡視過后,姐姐想北上尋他。”眼中驀地朦朧,不覺為她原本平潤的語音凝入幾分黯啞的哽咽:“北方冬日寒冷,他的身子應該可以留很久,不知有沒有已經安葬了,還能不能再看上一眼。”盡量壓抑著使聲音聽上去平淡如水,身形卻還是不由自主地一晃,甲胄嘩啦一響,她向前伸手撐在了面前的梁柱之上。
“姐姐放心,青兒已然長成。”穆青的眼中也倏忽間漫上點點淚光。上前一步,想抱一下安慰自己的姐姐,卻被霓凰別過頭去轉身躲開。她不想要別的男人的懷抱,誰的都不想要。
身形一頓,穆青挺直脊梁,展一展披風,少年將軍的骨架清奇,健碩陽剛:“姐,林殊哥十七歲的時候,早已是令敵聞風喪膽的少帥。你的弟弟雖不才,然為了早日長成,卻也是從小勤學苦練屢上戰場。而今,青兒已年十九歲了。而守護南境本就是我穆家男兒該有的擔當。如若時至今日,成年襲爵兩年后的今日穆青還是擔當不起家國,還需姐姐為沙場戰事隱忍分心,那么我這個云南王早就不配做了,怕只怕他日也再無顏去面見泉下的父帥和母妃。”穆青目光灼灼地望向姐姐的眸間,容色堅定而又溫暖,心中默念著:姐姐,你真的放心去,這多年來你對青兒對云南的泣血澆灌已有結果。從今往后云南永遠都還是你的家,可那只是因為這里會再一次有人將你守護。云南從今日始將再不對姐姐加上任何纏累任何責任,只要姐姐愿意,它將是且只是姐姐安然放歸的居所。
垂眸長長地舒出一口氣,顫悠悠的淚滴終于穩妥地滑落,霓凰舉目望向早已高過自己半頭的弟弟,欣慰地默然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