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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目光追隨著糕點包轉了一圈,待糕點移至自己面前,景睿拿起最后的兩塊,將其全部遞到了小女孩的手中。女孩白嫩的小臉微動,乖巧地抿了一下水潤的唇瓣,垂下蟬翼般忽閃的長睫,雙手恭敬地怯怯接下。望著孩子們定定沉默了片刻,景睿垂眸溫和地開口:“這些要細軟一些,比較好入口。就著水吃料想味道會更好一點。”說著話他從腰間摘下一個圓鼓鼓的水壺,又從身側的兵丁手中取過兩個干凈的金屬杯子,幫兩個少年各自倒了一杯:“這是才剛打來的清泉水,不如你們嘗著點心,我呢,就在一旁給你們講一個故事聽好是不好?”和顏悅色間,他始終向一雙少年彎著唇角。
“將軍......”忽閃著長睫望向他,小女孩閃動著明澈溫潤得有幾分濕漉漉的眼睛,似是不敢相信,事到如今竟還有能對他們全家人如此溫和的目光。
“你們可曾聽說過當今的霓凰郡主?”景睿看著兩個少年,抬起手臂,單手扶在小男孩的肩頭。
“聽過,小女還有幸見過。”略抬下巴,女孩稚嫩的眸子忽閃出一抹澄澈的亮色;“那是在幾年前,父親回京述職時帶上了我......”水靈靈的眼睛驀地忽然一紅,羽睫輕靈幾顫,嬌小的聲音竟不知不覺嘶啞了幾分;“那是在一次宴會上,曾遠遠地見過一面。”
本不想又引他們想起父親傷心的,景睿的心下不免又是一番愧疚,于是趕忙繼續向下引導著岔開話題:“那,你都知道郡主些什么?”
女孩稚嫩的聲音很快恢復了平靜:“小女只知霓凰郡主是一位真正的大將軍,大英雄,武功入得瑯琊榜前十,是這世上已知武功最好的女子,她鎮守南疆,保護了好多好多的人民。”伴著滿臉的肅然起敬,小姑娘的身姿不由自主地挺立端直:“小女自幼生長在邊陲,也想為守土盡自己的一份力量,所以才也想習武的,只是......還有......她還長得好漂亮啊。”話到此處那素凈小臉上嬌巧的櫻唇終于微微綻開一朵淺淡的笑。
“嗯,不錯。”瀟灑地甩甩長發,瞳孔深處蕩起一抹笑,景睿溫和地點頭:“那我今日就給你們講一個霓凰郡主的故事聽好是不好?”從小男孩的肩頭上收回手臂,景睿也挺直身軀,將雙手端放于自己面前的膝上,跪坐端正:“你們可知道,霓凰郡主曾經在比你們現在還小的時候就失了母親?”
“真的?”放下杯子,孩子們抬起清澈的雙目,眼波流轉:“郡主也失去過......”
“而后在十五歲時,因一場戰事失去了青梅竹馬的未婚夫婿。在十七歲時父帥戰死,全身縞素出征,率全軍血戰三天三夜,于青冥關外一舉殲敵三萬。而后的十余年戎馬鐵血,獨自撫養大幼弟,又同時以女兒身經數百戰,護得了南境一方天下的太平......今日不妨就先講第一個故事:青冥關之戰......”風聲漸消,熊熊的篝火噼啪著越燃越旺,映在圍坐一圈人們的面頰上,終于為夜憑添了幾分平靜的煦暖。
......
“其實每個人的一生都有自己的戰場。無不需要經歷披荊斬棘,忍辱負重,流血流汗,孤立無援,跋涉長途。那么你們有沒有想過,在人的一生當中得之不易的勝利究竟又是什么?”紅紅的篝火映得景睿溫淡的面容愈加舒朗溫和。他執起長枝攏攏篝火,彎著眼睛安安靜靜地望著兩個尚沉浸在故事當中懵懂的少年。
暗夜如濃稠墨跡,橙色的火苗映在每個靜靜思索之人晶亮黝黑的眸子里,若精靈般鮮活地起舞跳躍,若有所思的蕩蕩夜風,亦攜幾分深遠不可及的溫雅,不疾不徐地片時沉默著,仿佛怕驚擾到少男少女們叩問心門的思緒。
“勝利是成為一個有心的人。而心是要養的。”唇角挑起一朵笑,景睿黝黑的眸子沉靜清透。他開始一邊說話,一邊執一柄竹勺往一個玄色的鐵壺里添著干燥青碧的茶葉:“養心的人不是別人,也無法假手于它人,哪怕是至親父母親密戀人都無法托付。”他雋雅清涼的眸光復又蕩向兩個若明燈般閃著大眼睛的少年:“養心的人是自己,也只能是自己,這是自己一生的樂趣同時也是避無可避的責任。”唇角上翹的弧度越發優美,景睿凝眸專注地輕輕晃勻壺中的由蜷曲漸變舒展的碧葉。
少男少女的眼中緩緩漫出迷離的光,似懂非懂的眼神從他的臉慢慢移到手,專注又單純。
甘淡莞爾一笑,景睿回過頭,復又對上少年們勃動的眸光:“人生戰場的勝利,其實無關地位,金錢和名譽。勝利是盡最大的努力發揮了你的聰明才智,讓世界因為你的存在能夠變得更加干凈和美好。”聲若清泉流水,他的眸光清寧且不攜一絲塵屑。
轉眼,篝火上鐵壺中的熱茶便已然滾沸,景睿起身取下,徐徐倒在身側的陶碗當中,起身走遠幾步,雙手恭敬地遞到坐在離篝火稍遠處馮夫人的面前。待馮夫人低頭行禮雙手接過。他才復又返回坐下也為兩個少年各自斟了一碗茶,欠身遞過。少男少女均探手雙手過頭承接。
溫和淡然的眉梢一展,景睿接著言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勝利不是表面的光鮮,而是其質量;被滋養的高貴內心,婚姻中的舒適和親密,國家的公平良序,天下的安定祥和。而要得到這一切,都需要珍惜光陰,持之以恒地做一件又一件對的事情,無論處在什么境地,無論環境有多么坎坷不公,要記住,其實每一天你都還有選擇。什么都不該阻止你讓你自己的心變得更加強大和美好。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質,經霜彌茂。養好自己的心,就會擁有珍惜和善待的能力,而這才是幸福和幸運的真正泉源......好了......喝茶啊......”眸間的光影清煕煦暖,景睿笑著提醒兩個似乎聽傻了的少年。
“......彼時最大的受益者固然是自己和自己未來的家。但同時因民心乃為國之根本,試想若人人如此,民心既成,國可治,天下安。”兩少年不停地點著頭,兩雙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面前這個清淡有禮卻又英氣勃勃的青年將軍,眼神幾近崇拜。稍遠處的馮夫人此刻亦緩緩低頭,不露聲色地向景睿行禮謝過。
金陵,東宮。
“每個人的一生都有自己的戰場。”冬日只余枯藤的葡萄架下,一名絳衣女子于花園中的隱秘處似是正在和顏悅色地與一名十三四歲的華服少年談心,身側月影深深淺淺疏淡斑駁。
“少主當知,既然是戰場,必然會流血,且總要負代價。而人與生俱來的血統早就決定了我們只能效忠什么。”女子挑起盈盈美目上的長睫瞧向少年,面色緊繃:“這是天意,是上天代我們做的選擇,無關對錯。少主可知對錯其實往往是相對的,在多少的事情面前,對錯是多么的蒼白和無力。哎......”
聞言,少年的眉在月光下深深地旋緊,不由自主地略閉一閉眸。
悠悠嘆出一口氣,女子憂戚地垂下長睫:“就像赤焰案后所有幸存的舊部統統都迎回了清白,而獨獨少主,卻被人故意隱去了身份。”復又挑起長睫,女子的眸光盈盈跳動:“為什么?這究竟是為什么?奴婢雖然讀書少,卻也是自幼在那一品大員的深宅大院當中長大。察言觀色,洞悉世情的本事自忖還是有一些。所以奴婢看得清,今日斗膽說,這一切無非是因為利益。”側手扶下幾條樹枝,女子從枝葉間向遠處四下張望,確定沒有人近前,這才又放心地接著言說:“血統固然是每個人與生俱來要追隨我們一生的,然身份本身往往才代表著對錯。就像少主是故祁王殿下和妙心郡主唯一的骨肉,可現在卻不能為他們做些什么。奴婢只是真的希望能略盡些綿薄之力,既然同為滑族血脈,奴婢就算是只能助少主離早該享有的身份地位更近一點,哪怕是只有一點點,他日殿下郡主泉下有知,想必,也會諸多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