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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聶大哥,林殊先坐下安慰了幾句。看到冬姐進來,起身退到一旁站回到霓凰的身邊。看著他們夫妻相擁而泣,一向理性的黎剛也涌出了淚水,赤焰一案,匆匆13載,不知這個中年漢子是否也有過自己的情傷。
霓凰看著她們,當年的鐵漢大哥,變成了須發皆白的怪獸。往事歷歷,她曾看著冬姐一年又一年,獨自去城外孤墳,穿著單薄的衣裳。只有寒冷才能讓她心中的疼痛和寒意略減幾分。她懂得那種寒冷和絕望,曾經,她甚至羨慕冬姐,終究有尸骨可探。而自己卻只能借著每年對冬姐的初五相送,遙祭不知葬身何處的兄長。她看著他們,眼中盈滿了淚水,抱住林殊的一條胳膊。不僅僅是雙手握著,是把自己的胸膛,自己的身體完全地貼在他的胳膊上,緊緊不離。好像只有這樣才知道我的林殊哥哥是真的回來了。我們也再也不要分離。林殊回過頭憐惜地看著她,低著頭眼中只有他的小女孩。我的霓凰,好在今天我還在,你的痛有我懂,你的疼我陪你疼,不怕,今天你還能靠在我懷里。感謝上天,幸虧他們相認的今天我還能在你身旁。
他把手放在霓凰的手上,不是安慰地拍拍,也不只是安慰地用力握一握。他轉動著,輕輕地握著她的手,一點一點轉著往上摸,直摸到上面再完全地握住。這溫柔的摩挲是要讓她感覺著他的存在,體會到他的牽掛。他們就這樣緊緊地貼著站在一起,這一刻,最后一次,她還能任性地作著他的小女孩,無論碰到什么事,有他陪著,有他寵著,還有他護著。有他疼愛,她想哭就可以哭,想看哪里就看哪里,可以不用管周圍一切的變化,因為有她的林殊哥哥會看護著她。
藺晨過來煞風景了:“聶將軍聶夫人,不是我煞風景,你們能不能先不要這樣。”頓了一下,他瞟了林殊和霓凰一眼,“好吧,我是煞了風景,我是說你們以后有的是時間體會這種重逢之喜......”藺晨慢慢地踱著步走近,雙目帶著幾分戲謔望著林殊說道:
“我知道你以前這樣說過我。”說完又瞟了霓凰一眼。想起前幾日藺晨煞風景之事,霓凰羞怯地垂下了眼眸,林殊的頭慢慢地轉向霓凰,無奈的眼中向外閃出冷峻的目光回護著她。
而后藺晨輕松地講起了火寒之毒和解毒之法。說到削皮挫骨,說到完全解毒后從此多傷多病,時時復發寒疾,危及性命,不能再享常人之壽,如好好保養,能活到40。
林殊面無表情,如死水一般。世事無常,人力難為,痛還在,淹沒了感傷。每個不知情的人臉上都寫滿了震驚。霓凰緊抓著林殊的胳膊,就像夢醒的人,心卻已成渣。林殊把手附在她的手上,實在不忍,站起來看著她的眼睛說:“霓凰,你們跟我來。”
蒙大哥,像兄長一樣對小殊的不知保養爆發了一通之后,知趣離開。屋子里只剩下他和霓凰。從屋子中間,到最近的窗前,不過平常3,4步的距離,他一步一步地走了漫長的11步。真的好怕看到她受傷。
他不知如何開口,“霓凰,其實這些年......”"不用解釋",她打斷他,不忍心再一次撕開他的傷口,她知道了那有多疼。原來一直以為兄長是因為忙著雪冤大業,因為7萬忠魂,才12年杳無音信。以為是自己一直在體諒兄長,以為自己懂得他的承擔。卻原來,12年刻骨思念鴻雁斷,竟然是為了自己,是為了讓自己忘掉他,為了想重新給自己一個完整的人生。原來這12年的無情竟然是最深的愛戀。林殊哥哥,這12年你忍得有多疼?你的疼惜霓凰今日才懂。這12年,為了穆府,為了南境,霓凰只知道拼命地武裝自己,從身體武裝到靈魂。可是在你削皮挫骨錐心之痛的時候,我在哪里,在你一次次寒癥復發黑暗掙扎的時候,我又在哪里。霓凰的眼睛一直蒙著霧氣,卻再沒有淚能落下來凝聚。她轉過身看著林殊,像一只受傷的小動物,抬著濕漉漉的眼睛。
“我只想知道你還有多久?”
他的目光濕潤,抬眼看著遠方。心完全亂了。本來和藺晨商量好要把實情告訴她,反正她和冬姐是知己,瞞是瞞不住了。可是霓凰,我的霓凰,我12年都不曾照顧的霓凰,當別人都在責怪我的時候,只有你卻在責怪自己。我應該把一切都告訴你,我是打算今天把一切都告訴你的,怕自己開不了口,還拜托藺晨說,可若是說了分別也許就在眼前,又讓我怎么能夠眼睜睜地看著你傷。我原本以為我可以的,我真的以為我可以的,可這些天一想到要離開你,無論怎么呼喚,再也不會相見,就痛得幾乎無法呼吸。讓我再怎么忍心,看著你也這樣痛得不想呼吸。原以為這13年早已經做好了準備和你分離,我以為我一定受得住。誰知真要分離卻才知道什么叫痛。知道嗎霓凰,削皮挫骨都不夠痛。這50天,想起不知哪一天就要和你永不相見,才知什么叫如入深淵。原來是會這么痛。原來是真的舍不得。我是真的不想騙你,可是想到你會和我一樣痛,心都不會跳。怎么辦,怎么辦?痛不停,又瞞不住。林殊手足無措,不停地想著,反反復復。
“十年”,他轉過身猶豫地看著她的眼睛,說出這句話也嚇了自己一跳。多希望真的還能有十年。今生今世,就讓我再寵你一次,再任性一次,就這一次,我的小女孩,我不要告訴你,就像以前每次出去玩都不用你記得回家的路,你只要好好開開心心地玩,跑累了,跑不動了,我都會背著你回家,你不用記得回家的路。
霓凰看著他,他的臉色微黃,和一年前比,又黯淡了許多。只一年的時間,這么大的變化。兄長究竟還有幾年?其實你知道嗎?就算你從來都沒有回來過,就霓凰而言也已經夠了。很久以前,我們的那份情,那個承諾,兄長不想破,霓凰也有權利選擇不想破。從沒想過要守什么,只是思念你時的歡愉,遠勝努力忘卻你時的苦痛。
“夠了”她說。
“答應我,這十年你別再離開我了。”
其實多久都無所謂,不管十年,一年,還是一天,霓凰要的只是不要再離開兄長,也不許你再想。無論身在何處,無論生死憂傷,唯有你才能讓我把此心安放。
霓凰滿滿地撲進他的懷中。他也緊緊地摟著懷里的霓凰。夏裝輕薄,她的身體嬌小,那么柔軟,又溫暖的一團,完全地伏在自己的懷中輕輕起伏。林殊的眼睛里瞬間噙滿了淚水,幾乎整個肺腑心腸都疼得微微地發顫。霓凰,我嬌柔的姑娘,我曾經那么地想你做我的新娘,今生與你分享一切的時光。真想再也不要放開我的手,真的想和你一起廝守到地老天荒。其實我懂,有些情無法替也不可換,有些東西與時間無關。可怎么辦,怎么辦?她要的只是林殊該怎么辦?
這天下午,送走霓凰和蒙大哥,看著他們的背影,林殊突然支撐不住慢慢地倒了下去,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看到他醒來,藺晨遞過來一杯水。
“我要你幫我。”林殊的臉上沒有半點血色,面對著藺晨,表情罕見地鄭重而焦急。
藺晨用詢問的眼神看著他。
“我至少還要一年的時間。”林殊的眼神里滿是認真的期待。
“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我還要......”林殊不停地說著,雪冤大業,景琰大婚,義正詞嚴,他努力地說著,就像企圖說服自己一定要活下去。
或許連林殊都沒有仔細地想過,自己可曾這么地在意過生死?從懸鏡司出來的時候有嗎?那時剛服下了無藥可解的烏金丸。微笑著,甚至全無悲憤。在九安山的時候有過嗎?就在景琰下山前,語氣平和淡泊,說的是萬一援軍晚到救駕不成,景琰務必要起義聯絡義軍。那么現在呢?連自己都在努力地給自己解釋為何如此地抓狂在意。
一年,一個完整的春秋冬夏。春天的碧草,夏天的銀河,秋天的彩林,冬天的梅花,每個季節她最想做的事都還有可能有他。她都還有可能真心地樂開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