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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和圣上說話呢?”朱和責怪了一聲,臉上卻是洋溢著笑。“臣已經替圣上想好了,他時以安撫為主,待我鎬京,洛陽之士休養生息后,恩威并施,各大世家必須留子為質,不然則形同叛逆,天下共討之。我們將創造一個盛世呀,圣上!”盡管朱和的話很是激昂頓挫,可李景只是聽到了那個“替”字,簡單的一個字,讓他臉上更是凝重起來。
“那豫王世子呢?”李景的話,輕巧的擊中了朱和臉上的笑意,可不,一談到扣押在洛陽的朱旦,身為人父的朱和再是恨鐵不成鋼,也是滿懷擔憂。
“世子自有人解救。”朱烈是不是魯莽,朱和臉色卻是陰了起來。自知失言的朱烈乖巧的縮起脖子,閉上了嘴。
“我軍正值大勝之勢,何必追究這些旁枝末節。”朱禪話音一轉,又是笑著說道,“眼下,我軍已經將那西川和關中叛軍切斷包圍,多等一會兒,圣上會坐得更穩呢!”
“傳令下去,除卻幽燕趙家趙琦,嶺南吳家吳凌,還有西川王家的千金,還有清河李家,其他人一概死活不論!”朱和笑不起來的時候,仍是平靜著張臉,可任誰也看得出,那雙眼睛露出的殺意。
朱家諸將又是扯著大笑,穿透著整個大營。和李景一樣,保持著平靜只有寥寥幾人。“豫王,恕我直言,家主曾與您有言在先,務必要保證旭皇子的性命!”說話的是陳尚,笑聲里他的祈求再明顯不過。
“我家豫王確實說過,但要比誰先找到不是?是人是尸,戰場上可是個要命的問題呢?”朱禪的話一直都是這么傷心,果然陳尚的臉上一片蒼白,急忙連連的他已是顧不上行禮,轉身之際筆直走出帳外。韓家諸將也是看了看,恨恨的嘆了口氣,也是無奈走了出去。朱家諸將笑的更是厲害了。
“朕也想看看結果!”李景說完也是邁著腳步,心里卻是沉重萬千,盡管他早想到這個結果,也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只是親眼去看,卻又是另一番滋味,他努力瞇起眼睛,直至帳外才看的分明。
但見戰場上,處處慘烈之象,旗幟孤零零插在地上,無頭的尸體撐在上面,那是清河李家的旗幟,關中的漢子總是這么執著于站起來的擔當。生者多了份掙扎,徒勞的喊殺聲響徹這個天空下,偶爾有馬躺在地上嘶鳴,它的旁邊總會恰當的多了具尸體,關中李家騎兵還在頑強拼著命,其中李達和李志的身影最為明顯。只是朱家大軍的盾陣很是堅固,□□林立的圈子不斷在縮小著,每前進一寸都倒下一排不甘心的眼神。
再遠些,就能看到那個孤單有熟悉的身影。皇子旭仍是不知疲倦揮舞著手中的劍,尸體在他腳下已經積的很高。遙遙還能聽得見朱家大軍的口號,“取李旭首級者,賞百金,封萬戶。”西川步軍被徹底堵在了一起,他們張望著,他們彷徨著,沒有人知道,下一刻倒下的會是誰?死亡罩在每個人頭上,陰云一般,李景又是抬頭看了看天色,果然沒了夕陽,秋天的夜最是靜悄悄。
月光灑在山丘上,本來很矮的山澗也變得突兀起來,夜把漆黑重新染了一遍,這個大地上,無論曾經的紅與綠,此刻都沉入這場凄清中。“躍龍門!”朱和的聲音響在耳邊,顯然他也看到了這邊,但見一片明光處,月光如水流在那兩道山嵐中,活像水門一般。
“傳聞,古有賢者曾經坐于此地,化龍飛升。今之所見,果不虛言,只待今晚掃清叛軍,圣上就是這大周王朝唯一的真龍了!”他又是張嘴說道,可任誰都看得出,那句話更像是對著他自己說的,他的眼睛里放不下任何人,哪怕是李景。
真龍?李景很是熟悉這個字眼,數遍他的記憶中,這個詞語最多出現在他的父皇,武帝身上。他永遠高高在上,那雙眼睛藏著俯瞰一切的光彩,不可一世是他專屬的口吻。“真龍?這才是真龍!”他揚起手中的劍,狠狠的砍倒了身旁的金甲護衛身上,四周一片沉寂,瑤后的聲音最是悅耳動聽,“陛下,當心您的劍,這些人不值得您砍!”
群臣紛紛贊起頌歌,可憐的護衛仍在吐著血沫,那時李景很想告訴他們,他還沒有死。“該死!”父皇是這么說著。“該死!”瑤后也是這么說著,慈悲在她臉上只飄過一下,那雙眸子只像是看著死人。“該死!”群臣也是這么說著,父皇笑的更加開心了。護衛躺在地上終是再沒了動靜,生命在他眼中默認了流逝,不敢反抗的他也承認了“該死。”所以他死了。
“該死!”李景很是詫異,像是夢中一樣,他很是奇怪的看著朱和。只是朱和到底和父皇不同,想找到他臉上的慌亂并不難,因為此刻的他笑的很難看。
“豫王,圣上,還請回避!”朱烈很及時的表現出忠心來,那雙促狹的眼睛圓溜溜的四處瞟視著,果然他找到一匹駿馬,“待我前去察看一番!”
只是尷尬還是出現在他臉上,鼓聲大震,是西川大軍營寨的方向。火光四起,李景看的再清楚不過,一支騎兵潮水般鋪在眼前,筆直殺了過來。朱和的臉上鐵青一片,卻是看到了朱家大軍的土崩瓦解,馬蹄聲踏在盾上發出轟鳴的聲音,不能轉身回刺的朱家步軍很輕易被撞倒在大地上,如波浪般倒去一片,一片又一片。西川大軍只僵持了一會兒,終是醒悟到局勢反轉,里外絞殺下,朱家大軍徹底潰敗了下來。
“豫王,圣上,還請上馬!”朱禪已經牽了兩匹馬來,一旁站著一臉恨色的朱烈,很明顯他又沒搶到這種忠心救主的機會。“豫王,眼下還有時間,再晚些就沒機會了。”他又是催促說道,朱和憤憤的摔了下衣袖,他還是回頭看了一眼,煮熟的鴨子飛了,他的勝利也飛了。事情的緊急讓他都來不及憤慨,只把馬跨上使勁的拍打,敗了就是死亡,這點他再清楚不過。
“我們還有鎬京城,還可東山再起!”朱禪又是勉強說道,只是身下馬跑得太快,風聲太大,李景聽起來含含糊糊,再勉強不過。
“找到了,找到了!”皇子旭的聲音卻是很清晰,他癡狂的眼睛緊緊鎖住了前面,兩個抱在一團瑟瑟發抖的士兵。“殿下,那全是朱和老賊讓我們干的!不關我們的事呀!”惡人的悔恨分外讓人惡心,死亡面前尤其丑陋,他們玷污了悔恨,因為他們并不是悔恨。
“旭皇子?”如煙心疼的看著眼前的這個人,如果一個純潔的人也學會了仇恨,那得需要多深的傷痛?痛苦若是只能用鮮血來救贖,世間便成了地獄。他終于停下了手,劍丟在了一邊,他回過頭,血印在了他的眉間,“不是告訴過你,不要再回來嗎?”他少見的嗔怪起來。
“殿下,現在我軍大敗朱家叛軍,平定天下之日指日可待。”秋爽很是及時的跪下,“此地又名躍龍門,正是天命如此,還請殿下順天應命,承繼大統,登基稱帝!”早有準備的她,又是左右示意起眼前的戰場,她知道他不能拒絕。
“殿下,萬歲!吾皇,萬歲!”楚軒站在一旁高呼道,此刻的他并沒有束發,那雙眼睛始終被人惦記著。如煙很是仔細,盡管她看了又看。荊襄大軍和他一樣,黑夜里讓人看不清心思。
“吾皇萬歲!”老將軍李達的嗓門最是響亮,一瞬間整個戰場肅然跪倒,趙琦,吳凌對視了一眼,終是無奈的嘆了口氣。
“你早已經知道!”皇子旭將臉貼在秋爽耳邊,輕聲問道。秋爽并不驚怕,盡管她聽出了這句話中的寒意,“圣上,用一場戰爭換一個人的轉變,雖然慘烈,倒也劃算。”
“現在,您知道了嗎?”秋爽又是重復那個問題,從西川回京臨行的問題。
“朕知道了,從現在起,朕承繼先帝皇位!”皇子旭大聲說道,他望著這個夜空,竟是說不出的難過。卻是每個人都活在兩個世界里,現實或者夢想,有無之間,取舍最難。因為殺死另一個自己常常比刀劍更為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