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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后的夏季,白莫寅獨自打馬到鄭州替父親辦事,白景楓從未接觸過莊中事務,所以對于父親交代那個人辦的事,他幾乎毫不知情。他只知道二哥辦完那件事后,并沒有直接回御景山莊,而是輾轉去了洛陽,在那里停留不過數日,便匆匆趕往了西域。
他至今不知在那段時間里究竟發生了什么,竟會讓一向淡漠如斯的人如此急切地趕去一個遙遠且危險的地方,白莫寅一直以來所追求的東西,他始終看不太明白。
當別人誤解他妄圖取代大哥成為御景山莊的主人時,他也從來不辯解,但白景楓知道,二哥并無此意,他并不是喜歡權勢的人,更不愿意與人爭奪。
白景楓如此篤信,盡管他從來不敢當面質問兄長。
他記得父親曾經感嘆過:“莫寅那個孩子,誰也猜不到他在想些什么。”那個時候父親的身體已經開始逐漸衰弱,說出這樣的話,完全不是他平日里的風格。父親向來是一個強硬而決絕的人,而那一次,白景楓卻明顯看到了父親略微泛白的頭發,以及神色中不易察覺的蒼老。
他心中驀然酸澀,于是說道:“爹,這次二哥回來,或許會在家中多呆些時日,爹若是累了,除了大哥二哥,景楓也可替爹分憂。”父親搖頭不語。
沒有人知道白莫寅兩年前為何要匆匆趕去西域,又在那邊做了些什么。他只知道,直到一年后,那個人才再次出現在洛陽的半江樓。那時正值二月,冬雪漸融,初春將至,柳枝開始抽條,天氣卻是咋暖還寒。他受好友邀請至洛陽相聚,在半江樓的門口,抬起頭的一瞬間,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白衣似雪,憑欄而立,面色清冷至極。
半江樓的頭牌舞姬槿月靜靜的坐在他的旁邊,低頭不語,輕撫琴弦,十指白皙如青蔥,姣好的面容上帶著安靜的微笑和淡淡的憂傷。
然而,他卻始終沒有機會聽他提起關于西域的哪怕只言片語。這成了他心中的一個結,并且固執的不愿去面對。白景楓想了想,終于還是有些遲疑地對父親說:“我有一次在玉竹園見到了二哥,他……”他斟酌了一下言語:“他從那邊出來,似乎心情十分不好。”
他大約知道,玉竹園是家中的一處禁地,于是話剛說完,他便有些緊張地看向父親,唯恐自己的話觸怒他,畢竟年幼時提及這些,父親總會生氣。然而這一次,當他看向父親時,父親卻已經將視線投向窗外,靜靜地看著一片煙波似的扶柳,許久都沒有發出半點聲響,仿佛未曾聽到他的話一般。
白景楓不了解父親的心思,說到這里,便適時閉了嘴。他隱隱感覺到一種壓抑,在家中蔓延擴張,卻不知從何而來。二哥一貫的清冷淡漠,大哥努力的討好父親歡心,娘親依舊日日吃齋念佛,而父親卻突然臥床不起。
所有人都以為這是暫時的病癥,就連大夫也如此診斷。卻沒料到,這病拖了不過兩年,就要了父親的命。
那是一件轟動武林的大事。當時白景楓正邀請了幾個朋友到莊內飲酒作樂,歌舞升平之際,這個噩耗就那么突兀地傳來,他的朋友們還拿著酒杯,欲醉未醉,舞姬們衣裳半解,面頰緋紅。聽到消息后,所有人都仿佛定格一般,錯愕地看著他,不知如何是好。
一夜之間,整個御景山莊,甚至整個武林都變得人心惶惶。他們討論的話題無非兩個,御景山莊莊主白連城的死因,以及下任莊主的人選。按照規矩,既然父親沒有來得及留下遺囑,那么長子繼承家業必然是無可厚非。但事實上,所以人都已經在很久之前默認了白莫寅的繼承人地位。
這讓作為長子的白玉楓極為忐忑不安,御景山莊內部各大勢力蠢蠢欲動,暗自較勁,一時間矛盾重重,形勢復雜,難以掌控。這也是后來白玉楓上位后卻急急向紫云宮聯姻,以尋求支撐的一個原因。
然而,作為話題中心人物的白莫寅,卻對此恍若未聞,葬禮結束后,他消失了一天一夜。白景楓是在后山的一個山崖邊找到他的。當時他獨自立于山崖邊,白色長袍被風吹起,整個人沉浸在一種濃烈的空曠寂寞之中,即使只是看到他的背影,白景楓也能感覺到這股空遼的氛圍逐漸蔓延至四周,甚至影響了自己。
這是他第一次明顯地感受到白莫寅的情緒,十分的強烈而深沉,仿若要將自己掩埋于此。他心中震動,卻偏偏說不出這是一種什么感覺,像是失落,像是難過,又好像全都不是。他忽然覺得,江湖上所有人的猜測和討論,御景山莊眾人的蠢蠢欲動,甚至大哥的忐忑不安,這些諸多的情緒和變動,在二哥看來,似乎都是無關緊要的。
他們不安地揣測著二哥關于莊中勢力更迭的態度,想盡辦法在這個變動中穩固自己的勢力,而二哥所在乎的,卻似乎根本不是這些。
白景楓猶豫了很久,還是走上前去,與他并肩而立,側過臉望著他的容顏,遲疑片刻,低低地喚了一聲:“二哥。”白莫寅望著遠處的山巒,神色漠然。聽到白景楓的聲音,轉過頭來看著他,卻并不說話。他的眼里藏了許多的事,許多的情緒,可白景楓望進他的眼里,卻如同墜入深淵,永遠看不到底。他驀地升起一股驚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