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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莫寅卻并未立即有所回應,片刻后方才緩緩收回視線,道:“是想問可兒的事?”
白景楓點點頭,眼神變得堅毅了許多。其實他想問的事何止這一件?然而,他能夠問出口的,恐怕卻也只有這一件了。想到這里,他心中亦頗覺憤懣,年幼時同二哥無話不談,為何長大后,便會變得如此?
白莫寅道:“可兒向來待你甚好,如同親生弟弟?!?
“可是她的心事卻向來只同你說。”白景楓看了白莫寅一眼,“二哥,我一直不敢問你,但是卻總不愿相信,可兒姐姐當真如傳言那般……已經不在人世了么?”
白莫寅忽然道:“你相信旁人的傳言?”白景楓道:“自然不信,但可兒姐姐離開前,唯獨見過二哥,景楓想,這世上或許也只有二哥知曉真相。正如二哥所言,可兒姐姐自幼待我不薄,我當時雖然年少,卻還是多少知道她的,她是難得一見的奇女子,比起旁人更是堅強獨立許多,我斷不相信她會跳崖自盡?!?
白景楓說完,目光堅定的看向他的兄長,這么多年,他第一次鼓起勇氣,直視白莫寅,想要一個確切的答案。當年的他尚且年幼,雖覺事情來的蹊蹺,卻總不愿去多想,亦察覺大哥對于此事很是介懷感傷,他自然不愿去揭大哥的傷疤,戳他痛處。那么,他能且只能尋找的答案源頭,便在二哥白莫寅身上了。白莫寅知曉他的決心,也不再回避,道:“她確實是跳下崖底了,但你知道,這世上,并非事事都如此絕對?!?
“二哥,你的意思是說……”
白莫寅打斷他道:“景楓,可兒不是普通的女子,你并不了解她?!?
“難道大哥也不了解她嗎?”白景楓皺了皺眉,控制不住的揚高聲線,全然忘記了自己所處何地:“方才二哥也瞧見了,紫云宮那個丫頭,分明一副未長大的模樣,相貌不過算是清秀,說話做事同御景山莊隨便一個丫頭有何區別,她有哪一點比得上可兒姐姐?”
白景楓雖然自小脾氣便很是乖張,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但在白莫寅面前,他其實還是極為克制,乖巧聽話的,今日瞧見了岑可宣,在心中自然會拿她來同曾經的楊可兒相互比較,可是,楊可兒本就是世間少有的聰慧女子,又豈是如今年幼且不知世事的岑可宣所能比擬的?一番比較下,又思及楊可兒的逝世,及種種不明所以的真相,氣惱和郁悶一同涌上心頭,便忍不住發泄了出來。
有些話總是說出口容易,痛快過后卻未必那么容易收場。白景楓一通話說完,意識到自己言語的沖撞,早已是懊惱不已,卻見白莫寅并不理會他的憤憤不平,而是閉上眼睛,稍顯疲憊的緩緩說道:“在江湖中人看來,她是紫云宮主的義妹,就這一點,她已經勝過御景山莊所有的女子。”
白景楓怔然,縱是他再玩世不恭,縱是他再怎樣不問世事,他也不至于聽不明白這話中之意。他原本有些昏昏然的大腦霎時明澈如境,許多一貫想要逃避,一直不愿直面的問題就這么□□裸的被端上了臺面,避無所避,而這個罪魁禍首竟然就是他自己。
他斷不該如此輕率說話的!
兩人間陷入了一陣如同深潭般的沉默。過了許久,白景楓才恍若回神,意識到這種沉默只會令事情更糟,于是站起身語無倫次的道:“大哥也許只是覺得這門親事門當戶對,又或者……”他絞盡腦汁,卻絕望的發現根本找不到一個哪怕只是能夠勉強說服自己的理由,來證明白玉楓所做的決定并非是針對眼前之人。
為什么會這樣?大哥和二哥之間,究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得這般劍拔弩張?
他只知道,二哥向來淡然無求,對莊主的權勢根本未曾表現過一絲興趣,然而大哥明明對任何人都溫和講理,卻偏偏對二哥百般忌憚猜疑,雖然表面上依舊兄友弟恭,但凡是莊中有幾分的眼色的人,都可看出,他們兩人間深不見底的抵觸和成見。他甚至有時真的會試著去相信江湖傳聞,他們是為了楊可兒才會鬧到如此地步,即便他年幼時從未見過兩人因楊可兒而發生過哪怕一次爭執。
白莫寅卻已經站了起身來:“景楓,我有些困了,你也早些睡吧?!彼f完便緩緩朝屋內走去,聲音在夜間顯得模糊又疲憊。
白景楓立于原地,愣愣看著那人離去的方向,只覺夜風太涼,月光灑在院中,離去的背影同紫竹斑駁的痕跡相互映襯,透出一股無法言說的幽深寂寥。他站了許久,腦中什么都沒有想,只覺無端有些發愣,直至一陣冷風忽然襲上心頭,他才恍然回神,暗嘲自己怎的這般失魂落魄,斂好心神,這才匆匆回了屋去。
此時,已是深夜。
寧馨閣的岑可宣卻依舊未曾入睡。今日的涑蘭很不一樣,出奇的寧靜柔和,仿佛卸下了平日里的所有偽裝,呈現出最真實的一面。她忽然覺得,這些年來,那個嬉笑怒罵的涑蘭,那個總是習慣于捉弄她,并因此洋洋得意的調皮少年,都不是真實的他。岑可宣看不明白,只好靜默。
涑蘭突然說道:“很不安嗎?”聲音竟是從未有過的輕柔。
岑可宣心里一動,異常坦誠地道:“有些害怕。”涑蘭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笑了起來:“不會有事的?!彼氖种赴尊揲L,撫上她的發絲,卻帶著難掩的涼意,這又讓她想到了楚離,那個外表冰冷的人,手心卻總是溫熱的。
她抬眼凝視他,眼中帶上了希冀:“真的……不會有事?”
涑蘭依舊笑著:“真的。”是近乎篤定的語氣。
他何來的信心?是什么讓他覺得此行定然安然無恙?他所知道的事情,究竟又有多少?岑可宣詫異的抬頭看他,忽然發現涑蘭的眼睛與他人是不同的,在夜里,他的瞳孔泛著幽幽的紫,就連頭發也有幾縷是紫色,與他的黑發混在一起,在燈火搖曳間,并不十分明顯,卻又那般妖冶魅惑。
他的整個人,從發色到眼神,明明是那么不同于常人,她究竟是為何竟從未認真的思考過其中的因由,又思及他十年來不變的容顏,那自小就氤氳不散的疑惑越發聚積于胸口。
“我一直在想……”她整個視線落在涑蘭臉上,若有所思的喃喃低吟出口:“你……究竟是什么人?”涑蘭一怔,微微笑道:“你猜猜看?”岑可宣亦道:“若是猜得到,我又何必問你?”言語間已是不打算給他回轉的余地。涑蘭卻話鋒一轉,笑道:“比起這個,難道你不是更應該想想,白玉楓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