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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房門的那一瞬間,岑可宣輕輕合上身后的門扉,深吸了一口氣,仰起頭看著天上的白云,微微有些愣神。空氣中細碎的梨花片片飄落,一道清悅的聲線隨之劃過:“小宣宣要嫁人了嗎?”她心頭驀然歡喜,面上卻不動聲色,板著臉皺眉輕嘆道:“是你啊,涑蘭。”
幾步之外,長衣烏發(fā)的少年斜坐在長廊的欄桿上,背靠朱紅廊柱,一條腿隨意地垂下,說完話后邪氣一笑,眉目懶散,眼帶桃花,言語間盡是藏不住的戲謔:“聽你這口氣,見到我很失望嘛。”
能自由行走于紫云宮的人有四,岑可宣,呂桑,楚離為其三,還有一人,便是這叫做涑蘭的少年了。但他卻與前三者大大不同,只因為他雖長居紫云宮,但卻并非宮主的屬下,暫且稱之為游民或可解釋一二。岑可宣信步走到他面前停住,細細打量他一番,才道:“你是何時回來的?”涑蘭懶懶打了個呵欠:“記不清了。”
岑可宣白了他一眼,若是平日被他這般敷衍她定然轉(zhuǎn)身便走,如今三月未見,竟是十分想念,于是又道:“你方才偷聽我同宮主的話了?”涑蘭卻笑了起來,“我才懶得偷聽你們。”岑可宣又道:“那你如何知道聯(lián)姻的事?”涑蘭斂著眸神秘一笑,不予解釋,故作高明。
不可否認,這個人的確很奇妙,八年前岑可宣在后山的紫竹林第一次遇見他時,他踏著緩緩的步子從煙霧繚繞的紫竹間破霧而來,衣袂翩躚,青絲飛揚,端的是十七八歲偏偏少年郎,眉目如畫,淺笑吟吟,若說驚艷二字,實不為過。但令人更為驚訝的是,八年過去,這廝竟然還是那副十七八歲的少年模樣。我們不妨想一想,在紫云宮神出鬼沒的少年,一年四季不務(wù)正業(yè),無事可做,偏偏又容貌精致,氣度出塵,十余年也不見衰老,換做誰不會覺得這人有些古怪?
岑可宣打心眼里覺得,他說不定是個妖怪,幾百上千歲還頂著少年面孔的大妖怪。所以,妖怪是不能隨意得罪的。她壓制住想要給他一掌的沖動,斜著眼問道:“既然你如此厲害,那你跟我說說,御景山莊的人什么時候過來接我?”然而心里卻只當跟他憑嘴,并不在意他的回答。
涑蘭笑吟吟地伸出一根手指在岑可宣面前晃了晃,見她沒有什么反應(yīng),又繼續(xù)將那根白皙的手指在她面前晃來晃去。岑可宣郁悶地拍開他的手,有些不樂意地哼道:“別玩兒了,跟你說認真的。”涑蘭眼眸一轉(zhuǎn),悶笑出聲:“誰跟你玩兒了,我也是認真的。”
她忽的怔住。涑蘭又伸出那根手指:“一個月。一個月之內(nèi),御景山莊的人定會抵達紫云宮。而且——”說到這里,涑蘭忽然神秘兮兮地看她一眼,笑而不語。岑可宣立馬問道:“而且什么?”涑蘭笑得意味深長,緩緩補充道:“而且,到時候小宣宣會有一個意想不到的驚喜。”
少年笑得很是得意,岑可宣看在眼里,實在覺得極不順眼。或許每一個人的生命中都會出現(xiàn)那么一個特殊的人,你縱使有千般本事,萬般手段,也終是拿他毫無辦法,比如曾經(jīng)的岑可宣之于岑子非,又比如后來的涑蘭之于岑可宣。一物降一物,確有其道理。在她的記憶中,涑蘭就是上天派來捉弄她的煞星,從小被眾人捧在手心的岑可宣,卻在青蔥歲月里被眼前的少年愚弄了無數(shù)次。她常常想,同樣是那般清秀好看的少年,為什么涑蘭同哥哥性格差距就那么大?
“你就不懂得謙讓嗎?”岑可宣無數(shù)次氣呼呼的質(zhì)問他,“若是我哥哥,才不會這般欺負我。”涑蘭不屑的哼哼,“我又不是你哥哥。”岑可宣大怒,伸手一指,更加不屑地道,“你這個沒風度的家伙,連我哥哥的一根頭發(fā)都比不上。”涑蘭樂不可支,“噢,可是你那個天下間最好的哥哥早就不要你了。”
這么隨便的一句玩笑話,卻讓剛剛還氣焰囂張的岑可宣突然掉下了眼淚。晶瑩的淚珠順著瘦小的臉頰滑下,輕聲的嗚咽轉(zhuǎn)變成逐漸放大的哭聲,止也止不住,心中的孤獨和思念,一經(jīng)勾出,就再也無法掩藏。
涑蘭第一次露出慌張的神色,他忙亂的伸手替她擦干眼淚,嘴里嘀嘀咕咕道了無數(shù)次歉,直到眼前的少女忍不住破涕為笑方才止住,他松下一口氣,說道:“小宣宣,這次是我錯了。”一面單手伸出三指,神情肅穆,“我發(fā)誓,這是最后一次。”眼里不乏真誠。岑可宣輕哼一聲,眼角還掛著淚,眼中已然露出笑意。
那次之后,涑蘭果真再沒有拿岑子非的事跟她斗過嘴。每個人的心里,都有一個禁忌,他差點忘了,即便是年幼的少女,依舊有不愿別人提起的傷疤。
自她入住紫云宮后,涑蘭曾經(jīng)告訴她,紫竹本是仙家之物,后山的紫竹林里住了一位神仙,平日隱身修行,未曾顯靈,但世事萬物都在神仙的掌控之中,只要她誠心磕頭許愿,那神仙就能實現(xiàn)她一個心愿。涑蘭有個優(yōu)點,那就是總能臉不紅心不跳,一本正經(jīng)的跟別人講一些毫不可信的事情,顯然,那個時候的岑可宣還未看穿他這一點。她當時雖然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卻早已飛向了紫霧繚繞的后山竹林。
她一直有一個心愿,或者說,自從八歲的那場大雪開始,岑子非就成了她心中永遠的結(jié)。她無數(shù)次向上蒼祈求,將那個消失的少年帶回她的身邊,永不分離,然而世事卻總不遂人愿。
當天夜里,她避開了涑蘭,避開了所有的宮女,點著幽幽燭火將自己最喜歡的東西全部收集了起來,小心翼翼的裹在裙子里,一路小跑到后山。頭頂?shù)脑卵离[于云間,耳邊寒風凜凜,細軟的繡花小鞋踩在地上,紫云宮中的燈火越來越遠。途中不小心跌了好幾個跟頭,包袱掉在地上散開,她慌慌張張的伏下身子,借著月光逐個摸索,細嫩的小手摸到紛亂的石子,硌得生疼,如此多番折騰后,終于頂著一張狼狽的臉,到達了紫竹林。
涑蘭說,紫竹林里的神仙,能實現(xiàn)她一個心愿。在那個漆黑無星的寒冬臘月里,這是她心中最大的期待。倘若那一年岑子非如愿回來的話,她定然會覺得這是她一生中做過的最偉大的事情,毫無后悔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