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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傷便是那時留下的。她想起回到宮中時,自己兩眼模糊地站在他的面前替他包扎傷口,瞧見白色紗布里慢慢沁出的血絲,心里愧疚難當,他卻只是伸出未受傷的另外一只手一點點抹去她的眼淚,輕輕的搖了搖頭。楚離向來寡言,而平日在宮主面前巧舌如簧的她,卻只是張了張嘴,最后什么話也沒說出來。
有時,越是強烈復雜的情感,越是無法用簡單幾句言語表達,能夠說出口的,約莫都不是那般緊要的事。她只記得,外表冷冽如冰的楚離,他的手其實是溫暖的,這種久違的溫度讓她眷念。
此刻,望著眼前之人平淡的神色,岑可宣卻頗為愧疚:“趁宮主閉關而尚自離開紫云宮,本就是天真不負責任的決定,我原以為不會有事。無論如何——”
“不是你的錯,可宣。”對方打斷了她。岑可宣搖搖頭,知曉那人秉性,便不再與他爭執,只勉強笑道:“楚離哥哥帶傷出宮,可會有礙辦事?”楚離卻只淡淡地回應道:“無妨。”岑可宣仍不死心,又道:“可有按時上藥?”楚離卻不說話了。
岑可宣知他這點頗深,從不愛惜自己身體,若無人過問斷不會好好上藥,只好嘆道:“那你隨我進來。”轉過身剛想回屋,卻覺著腳底滾燙,才驚覺還未穿鞋,只好又轉過臉,用手指了指涼亭,露出尷尬的笑。
楚離朝亭中看了看,即刻明白過來,亦未多說什么便傾身將她打橫抱起,一路到亭中才放下。兩人自小相識,自然同別個相比親熱許多,因此此刻岑可宣雖然臉色通紅,卻也再沒有多想,撿起繡花鞋,一面穿一面哼哼唧唧說道:“豆嵐那丫頭也真是的,隨便說了她兩句,就跑得沒影兒了,真是沒個心性。”
楚離站在一旁聽著她嘀嘀咕咕,依舊沒有說話,平靜的眼中卻終于露出了些許笑意。
回房內翻出藥箱,替楚離檢查了一遍傷口,見已然好轉許多,復又上了藥,她安下心來,才終于問道:“對了,楚離哥哥專程來寧馨閣找我,可有什么事?”他才將回宮,若是無事,定然是晚點才會來瞧她的,這個時間過來的話,想必是剛從宮主那邊趕來,說不定連自身住處都未曾回去。
果真,楚離看了看她身上的濕潤碎泥,方才道:“先換身衣服吧,宮主要見你。”
沐浴后的岑可宣端坐于雕花鏡臺前,昏黃的銅鏡映出她那張十七歲的臉,紅的唇,白的膚,黑的發,眼波靈動,似早春將開未開的花。她伸手輕輕撩開肩上的衣,隨著衣物滑下,鎖骨下方漸漸隱現出一種古怪的黑色條紋,朝四周擴散,漸漸沉入肌膚深處,仿佛刻入骨髓,襯著她藏在衣襟內的那枚血紅色麒麟玉,無一不透漏出一種神秘和詭異。
可是她卻全然不覺這其中的不詳,拿出衣襟內的血色玉佩,輕柔的撫摸著,神色黯然,幾近出神。
當年,出現在洛陽岑家大宅的宮主將她一人獨自帶回紫云宮,同時便交予了她這枚岑家祖傳的麒麟玉。她自然知曉這是岑子非手中的兩枚之一,同時也是為岑家招來禍患的源頭之一。定要細說的話,她對此家傳至寶是并無幾分好感的。宮主所言并不十分詳盡,細想下來,大抵無非也只告知了她一件事情,那便是岑子非有非做不可之事,待他完成后,必會回來尋她。
這實在是一個空泛模糊又折騰人心的承諾,然而她從未試圖去問過岑子非的去向,亦如同她從未去揣測紫云宮宮主為何會出現在洛陽,又為何會收養她,她命令自己堅定不移地相信著自己的唯一的親人,日日盼著哥哥來接她回家。
可是寒來暑往,一復一年,轉眼已是九個寒暑,當年那個在大雪之日說會永遠保護她的少年,卻像當日的寒風大雪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甚至不敢猜測,她的哥哥是否尚在人間。
她猶記得當年哥哥抱著她時所感受到的那分溫暖和顫抖,以及離開時那堅定卻又不舍的眼神,那日的大雪是從未有過的寒冷。
她看著銅鏡中自己的面容,竟突然產生出一種恐懼,這種恐懼如同夏季的狂風暴雨,毫無征兆,洶涌而來。她攥緊手心問自己:今日的岑子非,可會認得出眼前這張俏麗白皙的臉?
答案只會令她更加慌亂。
會不會終有一天,他們會忘記了彼此,成為擦肩而過的陌路人?
抬起手臂,輕輕合攏衣襟,朝鏡中的自己看了最后一眼,她終于站起身來,緩緩朝門外走去,步伐平穩而低緩。塵世茫茫如苦海,說到底,他們都只不過是滄海一粟罷了,要尋到彼此,又談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