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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彬搖了搖頭,“以前蘇靜最喜歡吃你烤的紅薯了,她總說我烤的紅薯要么就燒成一塊黑炭,要么就壓根兒沒熟。”
氣氛一時陷入沉默,兩個人都不說話了,我們都曾想絕口不提,卻又百轉千回地繞了回來。
“她還好嗎?”趙彬終于說出了他最想說的那句話。
“我不知道。”我只能這樣回答,是的,我也想知道她現在好不好,身在何方,陪在她身邊的又是誰,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糖,叫客人進來吃飯吧。”奶奶在廚房呼喚我,我向屋內走去,端了三副碗筷,兩個青菜,一條魚,一盤青椒炒肉上桌。
奶奶用細竹辮子刷刷鍋,洗了手在圍裙上擦凈,走了過來,她看了看桌上的菜,皺著眉頭搖了搖頭,重新擺了一下。她把魚和肉用青菜間隔開,形成兩條對角線,肉在正上方,對著席間最上方供奉的方向,魚在對席。奶奶說,這樣的擺法,一來保證了桌子四面的人,都可以葷素搭配,二來體現了對貴客的敬重之意。
我默然聽著,趙彬已經走了進來。謙讓了一回,分賓主坐定。我拿開了架子,把火盆端了過來,放在桌下。吃了一半,奶奶堅持要上樓取炭,讓我好生陪著客人。
奶奶走得很慢,一步一歇,弓著身子,扶著樓梯,安靜的房間里不時傳來粗粗的喘氣聲。
我在樓下,等了很久,依然不見奶奶下來的身影,有些心急,想上去看看,又恐違了奶奶囑咐,惹她生氣。當我忍不住爬上樓,看見她的時候,她站在房屋側面,靠著墻,若有所思,見到我的到來,她略有些尷尬問道:“偏房里頭的木炭怎么沒見了?”她顯然已經忘記中午才囑咐了我把散亂的木炭束成袋,放到閣樓上去。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她的記憶力越來越差了。我突然很害怕,害怕有一天,她連自己都會忘記,而我什么都無能為力。
我跑到隔熱層地下的小閣樓,用鉗子取了炭,然后扶著她下樓。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下來,從口袋里摸索了一會,掏出一個頗具年代感的老人機,按鍵上的數字由于長期的摩擦已經有些模糊不清,但我早已經爛熟于心。
奶奶把手機交給我,小聲地囑咐道:“你待會找個時間,打個電話,問問你爸和叔伯,看他們幾號回家,我好預備下他們的飯菜。另外,我養了幾只土雞,每人兩只,預備著給他們過年的,曬的絲瓜皮也包好了,每人兩斤,年下的豆腐乳,也預備著了,你爸他們小時候最喜歡吃了,等到了明年開春,味道就不純了。”
我剛想說,暑假已經打了好幾通電話問過了,說是廠里頭春節期間人手緊,不放人,這一走,大半個月的工資和進廠時交的押金可就統統竹籃打水一場空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一個念頭忽然閃過。
我接過手機,揣在口袋里。
下來的時候,趙彬端坐在桌前,面前的飯菜紋絲未動,冒著白乎乎的熱氣。奶奶見了,說道:“吃呀,小伙子,怎么不吃呢。”一邊說著一邊走向廚房,拿了雙干凈的筷子,一個勁地往他碗里夾菜。我陪著趙彬吃了幾口,奶奶在一旁,看了看趙彬,又瞧瞧我,好幾次欲言又止的樣子。
“小伙子,你是小糖什么人啊,她的同學里我怎么從來沒見過你啊,你看你來就來吧,第一次來就提這么多東西來…….”奶奶指了指地上的包裝精致的補品,話語里,滿是不實的猜測。
我聽了這話,吞到一半的飯頓時就激動得噎住了,我怎么能不激動啊,敢情這趙彬來了這老半天了,沒有做自我介紹啊?沒道理啊,這壓根就用不著自我介紹啊,他不就是從小跟在我和蘇靜后面一起抓蝌蚪采桑葚的小黃瓜嗎?奶奶連小黃瓜都認不出來了?等等,所以,她以為,趙彬是我這次回來特地從學校帶來的對象?我的天,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這么干啊,再說了,就算我愿意無條件獻身,也得問問人趙彬同不同意啊。
看著趙彬臉上的表情,比我更尷尬,但是他還是保持了一定的紳士風度。他放下手中的碗筷,站了起來,小步走到奶奶面前,彎著腰,說道:“奶奶,您再仔細瞧瞧,您真的沒有見過我嗎?”奶奶眨巴著眼睛,上下打量,搖了搖頭。
趙彬起身站了起來,托著腮,若有所思,轉身進了廚房,過了好一會兒,他又急沖沖地向門外走去,回來的時候,頭發上、衣服上,布滿細細的水珠,嘴角卻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我陪著奶奶,離開了飯桌,坐在一旁的竹椅上等他。他見了我們,笑得更開心了,徑直走到奶奶面前,蹲了下來,說:“奶奶,您還記得小黃瓜嗎?”一邊說著,一邊輕輕挽起了衣袖,露出了白皙的手臂,另一只手握著細細的塵土,半灰不黃的,抹在手臂上。
“小時候,我每次跌倒受傷了,不敢回家,就會偷偷跑到您這兒來,最開始的時候,我借口貪玩,不肯回去,您把我叫到偏房,說了上次借了我母親一副扁擔,讓我隨您去取,然后悄悄地取了些鍋灰拌細沙幫我包扎,為了逼真,您還從閣樓上取了一副新扁擔讓我扛回家了呢。后來,每次我頑皮受了傷就跑這兒來,那會子,每個月村里頭開會的時候,您一個人掌握三個灶臺,負責全村的飯菜。雖然忙的不可開交,可每次都會記得偷偷給我留一個雞爪,你還說我這孩子生的怪癖,不愛啃多肉的雞腿,偏生鬧著要雞爪,那時候,每次啃雞爪的時候,都會由衷感慨您的廚藝是全村第一的小黃瓜,就是我呀。”趙彬說話的時候,急促有禮,不時有水汽漂浮在空中,朦朦朧朧的。他認真地望著奶奶,就像一個拿著獎狀渴望得到表揚的小孩,不,是一個渴望得到雞爪的小黃瓜。
奶奶不說話,眼睛微微泛光,半響說道:“那你覺著我今天的廚藝還是全村第一嗎?”說完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笑起來。
奶奶把手放在趙彬肩上,示意他站起來,說道:“小黃瓜,你長大好些了,身子板也結實了……”話還沒說完,房間里傳來爺爺的咳嗽聲,奶奶急忙走了進去,我陪著趙彬坐著。
趙彬把袖子松了下來,火盆里頭的炭燒得差不多了,只剩點點火星忽明忽暗。他看了看天色,說:“小糖,我有兩個不情之請。”
“桌上的菜紋絲未動,我會打包好的,客官放心,打包盒不用另算,本店童叟無欺。”我幾乎是慣性地脫口而出。
他抿著嘴笑了笑,“還有一件事,我想來想去只能請你幫忙。”
“我知道。”
我不知道分別的這些年,歲月對那個瘦瘦弱弱的小黃瓜做了什么,也不知道眼前的趙彬還是不是我記憶里的那個小跟班,但是我相信,有些東西是永遠都不會改變的,即便那算不上永恒,也該是屬于自己的地久天長。
我從書包里掏出了一本隨身攜帶的日記本,攤開第一頁想撕下來給他,他伸手阻止了我,他的手很溫暖,修長的手指,堅定而有力,就像一個自帶發光發熱功能的暖寶寶。
“我已經記下了,你留著吧。”
他抬頭看了看天空,烏云密布,暮色將近,爐子里的火已經燃盡。他向我道了別,緩緩走向茫茫的暮色之中,我望著他的背影,仿佛羽化了的畫布,恍恍惚惚,看不真切。當年的小黃瓜已經長大了,比我高出了大半個個頭,站著不說話的時候,就有著讓人安定的力量。
“小糖進來。”奶奶在里間喚我的名字。
不一會,我狂奔了出來,“等一等。”我奉旨叫住了趙彬。
“這是奶奶給你的。”我捧著熱呼呼的一盒雞爪,這是奶奶早就準備好偷藏在廚房隔間的案板上的。
“奶奶說,你一來她就認出了你,這是為你準備的,她說她現在的身子骨不比往日了,就不出來送你了,你什么時候想吃了就還來這兒取。”
暖暖的飯盒往外冒著熱氣,凝成細細的水珠覆蓋在表面,空氣中彌漫著紅燒的香氣,甜甜的。
趙彬接過飯盒,輕輕地嗯了聲,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