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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后開學的第一天早上，秦軍來找我，我本是開心的。“兮兮，有件事，我得告訴你下，是......是......”看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神情，我感到了一股莫名的不安。

“你直接說吧，我沒有什么承受不住的。”我試圖打消他的疑慮。

“是你爸爸來了，在學校門口，他要見你一面。”他有些為難的說道。

我聽完如五雷轟頂般動也動不了，那些過去的傷痛就這樣□□裸的又一次呈現在我的面前，像一把尖刀一樣，將我割的體無完膚，我覺得身體在不停哆嗦，身體似乎連站立都覺得困難，嘴里顫抖的不停的重復說著我不見，我不要見的話語。秦軍擁住我將要滑下去的身體。

“兮兮，去吧，他還是關心你的，過去的一年多他經常打電話給我打聽你的境況，不管怎么說，你是他在這個世上的唯一親人了。不管發生什么，我都會在你身旁的。”

我拒絕的不停的搖著頭，空洞的眼睛望著秦軍，悲傷的說道：“是不是我的親人你不知道么，親人會拋棄自己生病的妻子么，親人會拋棄自己犯有抑郁癥的女兒么？你知道么，我現在恨不能把身體內流有他的血液全部放出來，統統還給他，連這僅剩的一點關系我都不想要，不想要，曾經我那么渴望見到他，而現在我對他只有切膚之痛。毫不隱瞞的說，我恨他，更恨自己跟他有關系。”我低聲的大吼道。天知道說出這些話用盡了我全身的力氣，心里已是千瘡百孔。

秦軍心疼的眼睛望著我，但是又有些手足無措，慌張的害怕。

“兮兮，聽你的，我們不見。”

他扶著我正往教室走，迎面了遇到了班主任唐運強，“兮兮，你跟我到我辦公室來一趟。”他扶了扶眼鏡說道。我沖秦軍點了點頭，掙脫了他牽著我的手，示意自己沒事。在辦公室門口，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站在窗戶旁熟悉中年男子身影，我的父親莫振鐸，他看我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凌厲。

“你爸爸找你，你去跟他聊下。”身邊的唐運強說完就轉身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我想逃離，雙腿卻像是灌了鉛一樣的沉重，將我死死的定在那里，我感覺體內的氣血在急劇的往上涌，腦子已經停止了運轉，我恨他，恨不得殺了他，辦公室門口有經過來來往往的學生，我只能抬起腳步走向那間只剩我和他的房間。我們誰都沒有先說話，空氣中彌漫的氣息讓我的胸口喘不上氣。

“兮兮，今天來找你，是想要你跟我回北京。”他的聲音像是平地起驚雷，震的我整個人都只剩麻木，沒有痛感，沒有傷心，只有漫無止境的恨意。

“如果只是為了那點可笑的血緣關系，你不必這樣，你也看到了，我離開你活的更好了，北京我是不會去的，你走吧，噢，對了，以后也不要從別人口中打探我的消息了，你不覺得虛偽，我都覺得惡心。”我嘲笑的說道。甚至有些厭惡和他再多說一句話。

“你怎么變成這樣了，以前你雖然紈绔，對人還有最起碼的尊重，你看你現在......再怎么說我也是你爸爸......”

“你既然知道我以前紈绔，你這么神通廣大，那么應該也應該知道原因了，我曾經那么渴望見到你，我把自己變成那樣只想讓你回家看看我和媽媽，甚至是打我罵我，我都是期待的，可是不管我變成什么樣，你對我始終置若罔聞。我覺得我現在挺好的，最起碼我變成了媽媽想要樣子，還有，我不會叫你爸爸，我沒法舔著臉對著一個拋妻棄女的人叫爹，你說我為老不尊也好，說我沒大沒小也好，總之我不在乎了。”我冷笑的說完，看著對面的他被我氣的漲紅的臉，心中莫名的痛快。

“兮兮，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愛你媽媽，至始至終都是她，她走了，唯一的愿望也是希望我好好照顧你，對于你媽媽的死，我已經心存愧疚，只想剩下的時間好好彌補你，以前不是我不管你，而是我真的沒法面對你。”他嘆了一口氣沉重的說道。

聽著他的話總感覺哪里有問題，卻又抓不住，他又在為他的不顧家找借口，為他過去對我的冷漠找借口，那些過去的片段又出現在我的腦海中，我做的最多的就是偷偷的趴在自己的臥室門口望著回來的父親，他和母親每次除了爭吵還是是爭吵，然后是父親摔門而去的背影，母親趴在沙發上嚶嚶啜泣，從始至終他都會忽略我的存在，就好像從來我從來沒有來到這個世上似的。

“陪我出去走走吧，跟你講個故事。”他對我說道，我望向他，隱隱約約覺得他口中的故事肯定和我有關，是那個故事讓我挪開了腳步，一路跟隨著坐上了那輛他停在校門口的奔馳轎車內。他點燃了一支煙，我透過迷霧般的煙圈看到了他那深陷的眼窩和已經漸漸斑白的鬢角。他把食指和中指夾起的香煙放到嘴角狠狠的抽了一口，倚靠在座椅的后背上好像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讓他無法坐立一樣。

“我和你媽媽是大學同學，那個時候的她漂亮能干，是我們的班長又是校花，身邊不乏很多追求者，當然其中也包括我。后來有個男的經常開著轎車來接她，聽說是她男朋友，但即便是這樣，還有有一群男人在后面趨之若鶩的追求她，那個時候雖然我家境還算不錯，但是跟他簡直沒有什么可比性，但是我還是不死心，愛情就是有這種魔力，讓人丟不得放不下。后來聽說你母親和那個男的分手了，是因為男方父母不同意，自古以來門當戶對的觀念一直根深蒂固的存在著。后來你的母親一連三天沒有去學校上課，再次見到她的時候是在一個下著大雨的晚上，那個時候已經是秋天，外面雷雨交加，人大部分都躲在家里，那天如果不是因為我臨時有事出去了一趟估計也不會碰到坐在學校涼亭里哭的泣不成聲的她，她說她知道我喜歡她，問我能不能娶她，我想也沒想的就答應了，因為我愛她，從她一出現我的眼光好像從來就沒有離開過她，我甚至記得她每件衣服在學校穿過多少次，記得她哪一天跟我說過哪些話，像是得了魔怔一樣迷戀她，我也一直沒有問她選擇我的原因，我覺得婚姻就應該是這樣，喜歡她和她在一起就可以了。正好那個時候還有1個多月就可以離校了。我們承諾畢業后就結婚。這一切都是按照計劃的進行著，直到婚后我發現你母親漸漸隆起的肚子，她才向我坦白，跟傳說中的差不多，就是那個男人家庭不同意他們在一起，給男的找了一個門當戶對的女人，你母親發現自己懷孕了，不舍得丟棄孩子，但是又不能告訴你的姥姥，那種年代出了這種事情，結果只有一個，我不說你也知道。最好保全你的辦法就是嫁人，機緣巧合她選擇了我。剛開始幾天夜里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覺，心底還是恨你母親的隱瞞吧，后來看著她每天靜靜躺在我身旁的容顏，還是那么能輕易的撩動我的心弦，我就索性告訴自己算了吧，最起碼她還在我身邊不是么？結婚的前幾年我們相敬如賓，感情也還不錯，后來你爺爺奶奶去世后我們就搬去了北京，突然某一天，她開始變的對我冷淡，開始和我爭吵，她的房間我基本上是已經進不去了，家里小狗對她搖搖尾巴在門口哼哼兩聲她都會開門看看，我那時候真的覺得自己連條狗都不如，每次見面我們除了爭吵已經沒有其他可以相處的方式了。對于你，我承認虧欠很多，這么久以來，我以為我能放下你母親的過去，其實每次見到你我還是很嫉妒，嫉妒你母親和那個男人，甚至一度懷疑你母親對你的好是不是把對那個人的愛意轉移到你身上，甚至想她如果把對你的愛稍微轉移一點到我身上，我也不至于在她眼中連條狗都不如。所以始終無法讓自己坦然的面對你。你母親得病，這點我很抱歉。身為她的丈夫我沒能第一時間知道她犯病，她在醫院時沒能陪在她身邊，其實我知道的時間也是比你略早知道一點點，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那個時候她也已經沒有了求生的欲望。我知道你會想問我為什么？其實我比你更想知道，直到臨終前你母親躺在病床上眼含淚光笑著對我說終于可以去見他的時候，我才知道那個人已經死了，你母親跟我說，就在四年前她才得知當時她和那個男人分開后，那男的不愿意接受家里的安排，就一氣之下去了國外，他走后不久生命就定格在了外國一架失事的飛機上。從那之后她覺得對不起那個男人，是她害死了他，滿是愧疚，又沒法全心全意接受我的心，滿是愧疚，所以就一直不斷疏離我，我沒法去責怪她的不是，就如同我沒法控制自己不愛她一樣。”說完這些話他躺在那里一動不動，好像是用掉了全身的力氣，他扔掉手中已經燒到指頭的煙頭，眼中似有淚光在閃爍，我知道自己此刻的臉色肯定是蒼白的，跟面如死灰的骷髏沒什么區別，而我心已經墜入深淵，我心中大喊：“不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不能是這樣。”這些到嗓子眼的話語還是被我給吞了下去，我只有不停的搖著頭，過去的十幾年我一直在圍繞著他轉，甚至讓自己變成別人眼中的問題少女，只想他能看看我，今天他告訴我，我找錯人了，過去的那么多年都是我一個人自作多情的自導自演，這讓我怎么能接受？怎么能？母親走了，父親不是父親，這個世界沒有一個和我有關系的人，我覺得自己的世界都崩塌了。

“你不就是想讓我原諒你么，你怎么能編出這樣的故事騙我，你以為是在演生活悲劇么，這下好了，我和你更沒有任何關系了，可以不用跟你回北京了，你個騙子，騙子。”我沖身旁的他失聲喊道，他握緊了雙手，在極力的忍耐著什么，最終卻是什么都沒說，我用顫顫巍巍的雙手打開車門，極速的逃離這個讓我無法正常呼吸的地方。